此时的她梳着妇人发髻,眼底有淡淡鸦青色,较三余年前比起来亦是瘦了不少。
她身旁立着两名与她同龄的妇人。
见到苏允迟,那二人眼里皆似被人点了烛火,亮得惊人。
俞筝然轻啧了声,半踏步挡于苏允迟身前,只是她忘了她的发髻顶尚未及他下巴处。
“表妹,许久未见呢!”她半歪着头,眼里盛满无辜。
傅明卿见到她,眼底满是愕然,但见苏允迟的手始终搁于俞筝然腰间,她眼底燃起了怒火。
“俞筝然,你,你竟然同表哥一起?”
“表妹糊涂了不是,我同你表哥是夫妻,自是同他在一起。”俞筝然面上的笑愈深。
“倒是你,你嫁人之时也没通知咱们,咱们都没备贺礼,日后有机会我定替你表哥给你补上。”她的目光定是傅明卿的发髻上。
傅明卿的脸涨得红红,垂下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余年前,她刚从京城回到江南,母亲便对她说给她定了亲事,乃苏州吴县知县之子。
她一通大闹反抗却是无济于事,她只得拖延婚期,这一拖就拖了三年,眼看她年龄已是二十有余,再不嫁人只怕是会被人戳脊梁骨,她只得不情不愿地将自己嫁了。
谁曾想,嫁人不过数月,竟在再此见到了苏允迟。
她的双手捏紧衣袖,深埋的头颅不敢抬起,直到听到厢房的门关上她方抬起头来。
透过门缝,她看到内里的苏允迟正在给俞筝然斟茶,斟完后,他还细心地吹凉才递到俞筝然手中。
嫉妒之火似要将她的理智烧穿。
她的夫君仗着家世比傅家稍高,每日对她没个好脸色,这俞筝然何德何能,一个低贱的茶楼女竟能让表哥给她端茶送水?
“张夫人,您这表哥可真是天人之姿。且待妻子这般宠爱,真是难得呐!”
“是呢,好夫君总是别人家的,唉……”
刚想出言反驳几句,又念及这二位是苏州知府大人的儿媳,只得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怏怏不乐地随二人离开远香楼,她心有不甘地遥望二楼厢房窗口。
窗内,桌上已摆满了江南名菜。
苏允迟含笑给俞筝然添菜。
同以往一样,堆如小山高的碗总是被她剩余大半。
那人接过她剩菜剩饭,开心地用了起来。
饭过后,俞筝然欢快道:“此处饭菜不错,日后再来。”
苏允迟宠溺笑着点头。
——
原以为自那日与傅明卿碰了面后,傅明卿会到府内来闹,却没想到再也没见到傅明卿的人。
自己竟是以小人之人度了君子之腹。
俞筝然边暗叹自己小心眼边往府门而去。
几日的绵绵细雨终于迎来了晴朗,她得加紧布置茶楼,争取半月后开业。
方出了府内,便与一人相撞,正是傅明卿。
见到是俞筝然,她冷嗤:“急急躁躁的,怎配得上表哥?”
俞筝然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是谁在别人府门前走路不长眼。
“俞筝然,你这是什么表情?哪有你这般无礼之人?”傅明卿咄咄逼人。
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俞筝然正在思量如何能永绝后患,苏允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来张家的家规与安防不过如此,禁足之人也能出府。”
傅明卿错愕地望向苏允迟。
自那次见了表哥以后她就被公公禁了足,禁足她的理由竟是她出门会给他张家蒙羞。
她实乃不服气,她怎么可能会蒙羞,她不过是想让那俞筝然蒙羞而已。
在寑房内熬了数日,她终于熬不住了。
方心生一计,同丫鬟换了一身小厮的装扮,这才从侧门出了府。
“表哥……”她声音渐低,“是你让公公给我禁足?”
苏允迟一把揽俞筝然入怀,重重点了头。
“为什么呀?”
“你我心知肚明。原念着表亲之情给你留些体面,如你还对吾之妻存有坏心思,我不介意将你无礼之举告知张家。”
感觉到苏允迟浑身气场冷得迫人,傅明卿脊背发凉。
“表哥……我、我只是……”
“如你被张家休弃,你应知道后果。”苏允迟冷醒的声音落下。
傅明卿打了个激灵。
张家娶她过门后,对她品行多有不满,如她因为俞筝然行差踏错被休弃,爹娘是绝对不会让她回傅家的,如此一来,她一介妇人难以立足于世。
她眼底盈着泪花。
“表哥,你竟对我这般狠心?”
“狠心?不及你待我妻之心的十分之一。”
言毕,苏允迟添了一句。
“原以为嫁了人你会安生些,看来是我想错了,你如何皆是你自己造成的。”
三余年前,傅明卿离了京后,他飞鸽传书至傅夫人,除了告知傅明卿离京之事,还将她于京中扰乱他婚姻之事说了一二。
他知道,以姑母的个性,听了那些事后定会寻个人家将她嫁了。
“所以,是你让母亲给我定下的张家亲事?”傅明卿惊愕失色。
“非也,你的婚事不由我做主,一切是姑母她自己决定的。”
傅明卿的泪珠似断了线的珍珠啪嗒直落。
倒真是可怜兮兮。
“有了夫君便好好过日子,你想我不好过,结果可能是自己甚于我百倍。如你实在见不得我好,便不要与我见面,最好是见了我绕道走,毕竟,眼不见心为净。”俞筝然适时劝她。
用了抹了把泪眼,傅明卿落荒而逃。
逃了不过数百米远,迎面撞上了严齐与聂怡初。
街边茶肆内。
傅明卿给他们二人斟了两杯茶。
“两位,当初之事实在是我的错,望你们不要放心上。”
严齐无聂怡初相视而笑。
抚了抚团团软绵绵的发顶,聂怡初道:“傅小姐,我们夫妻二人还得感谢你呢,如不是你,我们也不会遇上苏夫人。”
“是呢,要不是遇上了苏夫人,我们夫妻还无法于京城立足,更别说给我们女儿治眼疾了。”严齐忙跟着附和。
看了看幸福的一家三口,傅明卿心头很不是滋味。
这俞筝然真有这般好吗?
给团团添了杯蜜茶,她试探问道:“苏夫人这么好吗?”
严齐夫妇不假思索点头。
“她不但人好,待苏大人更是情深义重。”
聂怡初将苏允迟入狱,俞筝然为相救以煮茶丫鬟身份混入闵府取得证据,击登闻鼓面圣诉御状之事合盘托出。
傅明卿听完后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一妇道人家,竟甘愿屡次涉险相救夫君。
送走了严齐夫妇二人,她心事重重地往府内赶。
她身旁的丫鬟犹豫片刻后忐忑地同她说着俞筝然实乃奇女子,颇受人钦佩的言论。
她赶路的步子顿了顿,回以一个不悦的眼神。
那丫鬟忙捂住嘴不再多言。
提步继续赶路,行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她复又停下脚步。
“以后……我不再见她便是了。”
见了俞筝然后,每次她都会不痛快。
除了不痛快,还会得到表哥的厌恶,着实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