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分明是名门闺秀啊……”他喃喃道。
谁又能将名门闺秀与商贾孤女二人联系到一处?
“名门闺秀不过是世人对她的误解罢了,她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她向往自由,常扮作商贾孤女外出游历。”林颜道。
苏允迟眼底痛楚涌动。
他不曾与母亲有过多接触,在他印象里,她常年待于寺院之内,为父亲祈福。
本以为她是位循规蹈矩,受得孤寂的妇人,却不知她竟亦想做那自由的风。
“阿迟哥哥他真是我的哥哥?”一直呆呆立在原地的萧聿宁,低声自言自语。
萧决倏然望向苏允迟,苏允迟侧过面错开他的视线。
“所以,你就因此容不下阿迟?今日的宫人杀朕是假,杀阿迟方是真?”萧决一字一顿,每个字皆似从他牙缝中碾磨出来般。
约莫半年前,林颜见到了苏允迟,她所有强装的骄傲瞬间崩塌。
他那张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大半辈子活在旁人的影子下,无时不刻不在告诉她,萧决对她的爱是她偷来的。
当她知晓苏允迟今日要参加曲宴时,她早早布置了一切。
那两名宫人早年欠了她恩情,愿听从她的差遣,更愿服下她熬制的致命之毒。
她便连夜研制出奇毒。
那毒见血入体,为的是伤了苏允迟后误伤其他人会无碍,以便于查无踪探无痕。
不知情之人自会误为此毒乃异域之毒。
原本那毒会于中毒后一个时辰爆发,偏偏却因那西域葡萄酒加速毒素蔓延。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萧决身为天子竟会为臣子挡刀。
一切的一切皆偏了方向!
“我也不想这样啊,陛下!我不想这样的!
“可他竟千里迢迢从江南来到了京城,日日出现在您面前。他分明是别有用心!”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个字竟是吼出来的。
“娘娘多虑了!夫君他从未有过其他心思,他来京城只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仅想做一名于百姓有益的好官!”俞筝然深吸口气,坚定道。
“别有用心”四字太过阴森恶毒。
如其他人误会,只怕是会对夫君不利。那可是她最不愿所见的事。
“嘁!怕是只有你会信他,爱情使人迷失心智。”林颜冷笑。
俞筝然哑口无言。
这贤妃简直是疯了,自己为爱疯狂,以为天下人皆她那般。
“够了,林颜,朕原以为你善良有怜悯心,今日之事足见你……是个……”
萧决顿了顿,颜色变了数变,最终他闭眼咬牙道:“林颜,念在你陪伴朕多年的份儿上,接下来如何,你自己选吧。”
林颜愕然。见萧决浑身发抖,神色森然,她徒然站起身。
缓步至萧决半步距离站定,她死死盯住萧决的眼。
“我自己选?陛下,您要我选什么啊?是白绫还是鹤顶红?还是那冰寒刺骨的冷宫?”
萧决喉头滚了滚,却不曾吐出半个字来。
他微侧首错开与林颜的对视。
整个御花园再次沉入死寂,就连风都歇了。
须臾,萧决沉声道:“当初你也救过朕的性命,既如此,朕今日饶你一命,你走吧,离宫去吧。”
众人错愕不已。
这林颜犯下的罪足以赐死,陛下竟然就这样饶过了她?还放她出宫?
“皇帝,如此心如蛇蝎之人怎可让她留于世?”太后率先开口,道出了众人心头所想。
萧决似是没听见,只静静地看着林颜。
她的眼睛微微红肿,眼角挂着残泪。
“你走吧,离开皇宫吧。”他重复。
林颜低低笑着,紧接着,那笑声逐渐放大,带着几分悲戚,令听者心头发麻。
“走?走去哪里?陛下,妾身陪了您二十二载,虽说无一儿半女,可妾身的心都落在您这儿了,您叫我走去哪里?”
“梁南舒,做回你自己吧。”
梁南舒,久违的三个字。
林颜身子猛地一颤,轻轻后退两步,微张双唇,话没说出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她叫梁南舒,自小痴迷医理,曾立誓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女医,悬壶济世,名垂千古。
如此志向竟因情爱泯灭,倒真令人觉得可笑。
颤抖着双肩哭泣了片刻,她猛力用衣袖擦净泪,扑通跪地朝萧决行了个大礼。
“民女梁南舒多谢陛下!”
“平身吧。”萧决伸至半空的手缓慢收回。
认识她时,他还看不见,不知道她是何模样,只记得她说她想做女华佗,名震天下。
细细环顾四周,林颜深深叹息。
初入皇宫时,她诸多不顺心,原想做天上翱翔的雄鹰,却为他沦为皇城内的金丝雀。
他事事包容她纵容她,总能让她忘记他是透过她看另个人。
做了这么多年旁人的影子,爱也罢不甘心也罢,皆是过眼云烟了。
与苏允迟目光相碰的瞬间,她眸光闪烁。
俄顷,行至苏允迟面前,她深深行了一礼。
“苏大人,曾与姜妹妹约定,她的子女得叫我一声干娘。想来我也没这个资格了。
“对你做了伤害之事,我深感愧疚,日后如有需要,我绝无二话。”
话音落,她转身朝着高高的宫墙而去。
孤行的人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花团簇簇的花林中。
“阿迟,你随朕来,朕……有话同你说。”
萧决的声音蓦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