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过,金桂枝头颤抖不止,碎金纷纷落下,铺了林颜满头满身。
目光定在地面上被风吹卷而起的点点金桂花瓣,林颜静默不语。
“抬起头来,回答朕的话!”萧决的声音再次传来。
良久,她方抹净泪眼仰起头。
无数碎金自她发髻上飘至冰冷的地面,随着风舞着旋着,半点儿由不得自己。
望进萧决眼底,她低低嗤笑一声。
“妾身已认错,陛下既然心头已经有了答案,又何苦再逼问妾身?”
她的语气格外平静。
萧决面色沉了沉。
目光扫过一旁苏允迟,林颜长长一叹。
“当年,我提议替换姜妹妹的身份时,我们均不知她会因那一夜怀有龙嗣。”
在场之人无不愕然。
俞筝然的指甲深嵌入掌心,带来丝丝痛感她亦无所察觉。
握住她手的力道再次加重,她感觉到身旁之人此刻压抑着愤怒与恐惧。
悄悄侧眸看向那人,他下颚紧绷成线,眸底暗色翻涌。
她反手同他十指紧扣。
他身子僵了僵,低头看她。
二人目光相汇,她挤出浅笑轻点头,示意他放轻松。
就算他真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哪怕前方危机重重,她已做好了与他同面对的决心。
唇角略微弯曲,他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却令她无比安心。
回收目光,林颜的视线再次对上萧决。
“可是陛下,我是真的爱你,所以才心甘情愿做了她的影子。而姜妹妹自始至终不曾爱过你,就连真实身份与姓名都不曾告诉你。”
萧决踉跄后退两步。
他眼睛红红,一片梧桐枯叶被风扫过迷了他的眼,视线被遮挡,他什么也看不见,亦如二十余年前那般。
二十二年前,他登基不过半载,因江南水患,他隐藏身份扮作商人,化名为周珏微服私访至江南。
于江南待了半月,他便遭到了埋伏,身负重伤,双目失了明。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躺在一软绵的床榻之上。
“公子,你醒了?”
一女子声音率先沁入耳畔,温和婉转拔动心弦。
“算你命大,如不是我帮朋友至山上采奇珍药草,你就被豺狼虎豹叼走了。”
经过他多次询问,她方告诉他她名林颜,是位无亲无故的商户女。
在她悉心照顾下,数日后,他的伤好了大半,只是眼伤始终不见好转。
“我的闺中密友是江南有名的女神医,明日我便带她来见你,让她治治你的眼伤,定能将你治好。”她安慰他。
“陛下,第一次见你,我便对你心生爱慕,可你却只关心姜妹妹。你从不知道,她早有了心上人,是当时受万民爱戴的江南知府苏祁山。”
林颜低低笑出声,连带着肩膀轻轻发颤。
笑着笑着,她的眼角湿润。
第一次见到萧决,是在一个明媚的春日。
江南小镇的别致小院内,桃花盛开。
一位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静立于桃树下,双眼被白布条包裹,听到了动静,他唇角勾笑,整个人似春日阳光那般耀眼。
粉红落英纷飞,如同她当时的心。
“林姑娘,可是你的那位神医密友?”他开口问。
声音清冽似泉水叮咚。
身体经历了那般的重伤,竟依旧能沉稳温润,不自怨自艾,倒真是世间少有的男儿。
她心底更为柔软。
在替他诊治的期间,她已敏锐察觉他于姜妹妹动了心。
她竟后悔让她帮忙上山采药。
毕竟,如上山采药之人是她,那萧决爱的人也该是她吧!
萧决盯着她,眼底掠过讶异与痛楚,似是从不曾认识她般。
“所以……那晚朕中了那种药,是你下的?”
静默蔓延,枯叶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入耳。
半晌,林颜咬牙道:“是!”
“可我万万没想到,等我赶来时,您已宠幸了姜妹妹。她是不愿的,被迫的!”
萧决眼底血丝满布,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他仿佛看到了心爱的女子在他身下哭泣嘶喊,而他却似施暴者强占了她。
最令他痛心的是,他翌日醒来还以为她情愿跟了她。
却不知翌日在他面前之人已并非是她了。
“姜妹妹爱苏祁山至深,自是伤心不已,可她太过心善,见你是神志不清所为,亦不愿伤害你。
“而我为了能够留在陛下你的身边,劝姜妹妹离开,并与她喝了换声药,我化成她的声音,扮作她留下照顾你。”
萧决半仰起头,眼角的一滴泪斜斜划过面庞,隐入鬓发之中。
当初他隐隐察觉那夜后她有些不同。
她不似以前那般爱说笑话,不再同他说多笑笑病情好得更快,熬药的时间亦没以前那般长,陪他的时间却更多。
他以为是自己过于多疑,便不再深究。
谁曾想,他却错过了真相二十余年。
“难怪……朕复明后见到苏祁山的未婚妻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仅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名女子,她便似老鼠见了猫儿般躲避他。
原以为是他的身份吓到了她,未想到竟有那样的缘由。
姜兮芜!
他忆起来了,她叫姜兮芜,江南有名的名门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