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下葬那天,叶千桦请了半天的假。深夜,她从隍门市起飞,数小时后降落勐宛,在机场等到第一缕天光亮起,租车前往偏远的素吉村。
将近两个小时后,素吉福利院破破烂烂的门口,穿着不合身衣物的女孩从大树上跳下,把被解救的球递给一个更小的小女孩。小女孩开心地离开后,她不经意地回过头,撞上了车窗后叶千桦的目光。
那时候叶千桦还很年轻,头发是乌黑的,两眼目光炯炯,穿着一条深灰色的长袖、黑色的工装裤,头发扎在脑后,身量高挑,潇洒非常,只不过眉眼间有些疲倦。
汪素记得这个女人,对方来过福利院好几次。
叶千桦走到她的身前,蹲下来。
“又见面了,小素。”女人牵起她的手,像对待一个大人那样握了握,笑了笑,“最近还好吗?”
汪素脆生生地回答:“我很好,你呢?”
“我很好。”
“是吗?我觉得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叶千桦愣了愣,而后很短暂地又笑了下。
她看着汪素像黑曜石一样的大眼睛,道:“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送我一个生日礼物吗?”
汪素眨了眨眼:“可以。昨天院长教了我怎么用狗尾巴草编小动物,我可以给你编一个。”
“那你会编小猫吗?”
“这个还不行,太复杂了,我需要学一下……”
“等你学会了,我的生日应该也结束了,怎么办?”
“那你选一个你想要的礼物吧。”汪素很认真地说,“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
那时候叶千桦很想问她,为什么?我和你也不过才见过几面,我们之间除了我捐赠的那些书之外,好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
可她从汪素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
在孩子的世界里,她喜欢你,本来就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是啊,就像你当年把被大雨浇透的小猫捡回家,她明明又冷又害怕,在你的臂弯中吓得一直在抖,却从来没有挠过你,因为她也喜欢你。
而你也喜欢她,不然就不会连夜笨拙地到处查怎么养猫,不会在本就紧巴巴的薪资里再抠出一点又一点来添置猫粮、猫砂和各种玩具。
那些玩具小猫也许也没玩过几次,但现在她去世了,你还是一样样地收好,保存在杂物柜的角落。
“那你跟我回家吧。”叶千桦说。
汪素眨了眨眼:“回家?”
“嗯。”叶千桦朝她露出一个很温暖的笑容,而后站起身来,迎上气喘吁吁出门迎接的院长,“李院长,劳烦帮我问问,这个孩子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吧。”
——汪素,你愿意改个名字吗?
——改成什么?
——发音不改,但是把“素吉”的“素”改成“回溯”的“溯”。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能抛开之前的一切,去开启新的人生。
——素吉不好吗?
——你觉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它好像不是一个正确的地方。
——什么是正确?
——让好人能感受到幸福的东西,就是正确的。
“——你是说‘正义’吗?”飞机上,叶千桦低头看着她。
汪素抬起脑袋,说:“正确和正义好像没有区别。”
“那如果我是一个好人,我为了捍卫我的幸福,不由分说开枪打死了另一个人,我的行为正确吗?”
“……”
“如果我打死的人是一个坏蛋,我的行为正义吗?”
“……”
汪素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你是想讨论法律吗?”
“是的。”叶千桦移开了视线,看向飞机外平流层一览无余的空景,“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法律的原则是正义的,但法律的实践并不一定是正义的。
遵从法律的行为是正确的,但违背法律的行为也不一定是不正确的。
虽然让一个孩子思考这种问题未免太欺负她了,但叶千桦还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不要讨厌我吧。”
而汪素没有回答。
几个月后,她的户口落在了隍门市,身份证上的姓名也从汪素变成了汪溯。
叶千桦说,“溯”是一个美好的期待。
小小的汪溯心想,什么样的人才会将回溯视作一种美好的期待?
无能为力之人。
叶千桦对自身所面临的现实无能为力,因此祝福了这个小小的孩子,希望她长大以后,能将已然滑坡的正义回溯至正确的轨道上来。
我做得到吗?这个问题汪溯从未想过。
她接受了这个名字。
她接受了这种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