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爸教我,戏是骨头,男人是衣裳,衣裳破了能补,骨头折了站不起”。
春莺听着,心口一热——这话,周姨也说过差不离的。
苏韵自小在县剧团的弦音里跑大,团里谁唱啥她都门清。
她爸拉《风雪配》的过门,她在旁边跟着哼,哼得周姨都笑“这丫头,是吃戏饭的命”。
如今她真吃了这碗饭,可家里的男人,不争气,倒把戏饭的香,盖了苦味。
苏韵低头,铁球转得慢了:“春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我这婚,迟早得散。不是气话,是算明白了。一个人挣,一个人花,比两个人熬着强。他蹲墙根那副样,缓不了。我是提前跟你透个底,往后要有那一天,你别嫌我。”
春莺一惊,劝:“别瞎想,日子总能缓。”
可她自个儿心里,那本糊涂账也悬着——苏韵这话,像照见她自个儿。
她没说破,只把苏韵那小子接过来抱了抱。
春莺抱着那小子,闻见他身上奶香混着皂角味,想起婉婉也是这么大时,建军还肯抱。
如今婉婉大些了,建军倒不抱了。
男人的热乎劲,说凉就凉,比戏文里的负心汉还快。
她没敢深想,把娃递回苏韵。
这一抱,倒像提前抱了苏韵往后的孤。
苏韵瞧春莺抱着自个儿儿子,眼圈又红了,没说话。
俩人这般,不用言语,都懂——一个抱的是自个儿的孤,一个递的是姐妹的暖。
苏韵的婆婆从院里过来,抱走孙子,笑:“你俩光顾说话,娃都饿了。”
苏韵应着,望着婆婆背影,低声:“我婆婆是好人,可她儿子,不是好人。这账,我迟早要算清。”
她转着铁球,眼里那股子劲,跟春莺当年偷跑出来时一个样——不是闹,是认了。
苏韵说这话时,铁球在指间停了。
她不是闹脾气,是盘算久了——存折她另立了,戏票的钱她攥紧,家里的钱,她一分不往那男人手里过。
这一步步,都是为往后那一天的退路。
春莺想起家里婉婉,这会儿怕正跟婆婆玩,心里头那点软,又浮上来。
她望望苏韵,这姐妹,比她先一步看透了。
天不早了,春莺起身告辞。
苏韵送她到巷口,铁球往兜里一揣,回头:“你自个儿那口子,也多留个心。”
春莺点头。
俩人这回没笑,只把那点苦,各自咽回肚里。
春莺望着她走远,想起自个儿头回偷跑出来,也是这般,把苦咽进肚里,把戏唱在台上。
如今她唱成了头牌,苏韵也还硬着——唱戏的女人,苦归苦,脊梁没弯过。
往后的路,俩人各走各的,可这股子硬气,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
明儿还有戏,苏韵的《风雪配》还得唱——戏不丢,人就倒不了。
风里苏韵的背影走远了。
春莺站在原地,想着那句“迟早得散”,又想起袖里建军交来的薄票子。
苏韵的今天,未必不是她的明天。
这念头她不肯认,只把铁球从墙根捡起来,搁回苏韵的戏箱边。
春莺回到自家院里时,婆婆还坐在堂屋灯下,膝上摊着件没缝完的夹袄。
周姨抬头看她一脸倦色,手里的针没停,只问了一声“苏韵那边,还是那么多难处”。
春莺在门槛上坐下,把方才那一抱的酸楚,拣能说的说了。
周姨听着,把线头咬断,轻轻“嗯”了一声。
她说自个儿早年间也见过这样的男人,厂里一黄,人就先垮,家全压在女人肩上。
“我教戏那会儿就认一个理。”周姨把夹袄翻过来,露出里头的棉,“女人得有一样攥得住的本事,戏也好,手艺也好,总归是自己的。”
春莺看着灯下婆婆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话和白天苏韵她爸说的,竟是一个意思。
周姨又补了一句:“你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戏比男人靠得住,这话我不跟外人讲,只跟你讲。”
春莺眼眶热了热,没让泪下来。
她想起这些年,婆婆从没在大面上偏过她,可暗里总替她兜着。
周姨把夹袄叠好,忽然说起早先带春莺练功的旧事。
那年春莺刚到团里,腿硬,下腰下不去,周姨陪她在后院一招一式磨。
“你自个儿也争气。”婆婆笑了一下,“我教过的人不少,肯熬的没几个,你算一个。”
春莺听着,心里那点被苏韵勾起来的凉,慢慢化了。
周姨又说,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男人靠不住,是自家先软了腰。
“你今儿抱苏韵那小子,我就瞧出来了。”婆婆指了指春莺的手,“你抱得稳,是真把苦咽下去了,没往外推。”
春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比早先粗了些,是常年勒头、握扇磨出来的。
这一晚,婆媳俩没再多说,可那句“戏是自己的”,春莺记到了心里。
灯花爆了一下,周姨催她去睡,说明儿还要早起赶场。
春莺应着,回屋前又望了眼院墙,仿佛还能看见苏韵走远的那道背影。
她忽然觉着,这满院子的女人,各自守着各自的难,可脊梁都没弯。
周姨把针插回布上,望着灯出神。
“我守着这个家大半辈子。”她声音低了些,“道理我都懂,可真到了自个儿身上,也未必比你们硬气多少。”
她说这话,不是抱怨,是认命里那点不甘。
春莺听得出来,婆婆也是在借苏韵的事,照见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