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连着两场没来搭对子,春莺正纳闷,这日晌午见她提着铁球从团门口进来,眼下两片青。
她手指一松,铁球沿着青砖地滚到墙根,轻轻撞了一下,才停。
往常她来,人未到声先到,今儿却连那点响动都没有,春莺一眼就瞧出不对。
孙师父问起,春莺说“苏韵许是家里有事”。
可一连两场,团里临时抓了别的小生来顶她,春莺跟生手搭,虽唱得下,到底少了那股子搭对子的默契。
今儿见她来,春莺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人来了,比啥都强。
那两场,春莺一边唱自己的花旦,一边还得迁就生手的步子,倒把她自个儿的戏,磨得更细了些。
苏韵回来,她头回觉出,离了搭对子,戏也能唱,可那股子递眼风的暖,到底缺了一块。
春莺拉她到后台角落,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凳子:“你这两日咋了?嗓子也不对。”
苏韵坐下,铁球在膝上转:“别提了。”
团里一个扫地的阿姨瞅见她青眼圈,问“苏老师咋了”,苏韵笑“没睡好”。
那笑,比哭还累。
苏韵说,她家那口子,厂里彻底没活了。
机器停了大半,领导让大半人先搁家里,他倒好,天天蹲在墙根底下,跟一帮闲人打牌赌钱,家也不着。
苏韵半夜醒来,听见院里响,扒窗一瞧,他跟人蹲墙根,输了的拿家里粮票抵。
苏韵没敢声响,第二日把粮票藏严了。
这男人,赌性上来了,家算什么。
他输红了眼,把苏韵陪嫁的一只银镯子也摸去抵了。
苏韵发现,没闹,只把另一只镯子收进箱底——那只,是她妈给的,死也不交出去。
苏韵的婆婆后来知晓了,叹气,背地里塞给苏韵几块钱:“你自个儿留着,别让他瞧见。”
苏韵攥着那几张票子,没说话——婆媳俩,倒比母子亲。
这家里头,肯替她遮的,竟是婆婆。
春莺想起自个儿建军,也是厂里不景气,也是往外溜。
可建军好歹还交钱,苏韵这口子,连钱都断了。
俩人这命,真像一个模子磕出来的——都摊上个不顶事的男人。
苏韵说着,眼圈红了:“我那口子,强不到哪去。从前还知道按月交钱,如今连人影都难见。我那婆婆倒疼孙子,可一个老娘们儿带娃,哪抵得活男人顶门立户?自打厂里没活,家里米缸见底,我唱戏挣的那点钱,全填了灶。婆婆帮着带娃,可孙子的衣裳鞋袜,哪样不花钱。我算过,一个人挣的钱,得掰成三瓣,喂三张嘴——娃一瓣,婆婆一瓣,我自个儿一瓣。那男人,一个子儿不往回拿,还尽往外糟蹋。”
这话一撂下,俩人半晌没言语。
散戏后,春莺见苏韵眼睛还肿着,便说送她回去。
苏韵家离团里不远,拐两条巷子就到。
进了院门,那小子正蹲在院里玩,听见动静,摇摇晃晃跑过来,比婉婉大出一小截,会喊“妈”了,看见春莺,也不怕生,咧嘴笑。
春莺伸手逗他:“叫四姨。”
娃含糊喊了声,扑进苏韵怀里。
苏韵搂着儿子,那点红眼圈,化开些:“这娃,是我熬出来的底气。可他爸不稀罕——蹲墙根那副样,比亲儿子还黏他。那男人回来,儿子伸着手要抱,他嫌娃脏,推开。我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把娃搂紧了——这男人,连自个儿种下的苗,都不认了。”
那小子在院里追着鸡跑,苏韵她婆婆在后头喊“慢些”。
春莺瞧着那孩子结实,跑起来带风,笑说“皮实好,好养”。
苏韵说“随他姥爷,皮实”。
那小子忽然指着天上的雀,含糊喊“雁雁”,苏韵抬头,笑“傻娃,那是雀”。
春莺瞧着母子俩,心里头那点酸,说不清。
春莺想起夜里对建军那本糊涂账,心里头那点疑又浮上来。
苏韵的男人蹲墙根,春莺的男人往外溜——这年头,厂子不景气,男人们像被抽了筋骨,一个个软下来。
可女人不能软,戏要唱,娃要养,家要撑。
她把这想头,压在舌尖,没对苏韵说——各人的苦,各人尝。
可她私底下比过:苏韵的男人,是塌了;春莺的男人,是偏了。
塌了的,还能扶一把;偏了的,往回拽不动。
这么一想,她自个儿的难,比苏韵还深一层。
她想起妈说过,柳溪村也有这样的男人,厂子一黄,人就垮,女人反倒撑起来。
妈的见识,到今儿才咂出味——世道变,男人的筋骨先软,女人的韧反倒显出来。
她把这话,在心里头念了一遍,没说与苏韵。
苏韵到底是戏校出来的正取生,底子硬。
春莺听她一段《陈三两》,快板脆生,不输自个儿。
春莺说“你这手,丢不了”。
苏韵笑“丢不了,戏是我自个儿的,不像男人,说没就没”。
苏韵比春莺早进戏校一天,论起来是师姐。
当年在戏校,苏韵的腿功是头一份,下腰劈叉不叫苦。
如今年纪渐长,那股子狠劲转到养家上头——一个人顶一门,戏里戏外都绷着。
春莺懂她这绷,自个儿也是这么绷过来的。
周姨早先见过苏韵唱戏,私底下跟春莺说“这丫头,是块唱戏的料,可惜嫁了个不顶事的”。
春莺当时没接,今儿倒咂出味——周姨看人,准。
两个长辈教给她们的底气,到头来都落在“戏不能丢”四个字上。
苏韵忽然说:“我爸昨儿还问我,戏还唱不唱。他在县剧团拉了一辈子弦,如今老了,手还痒。他说'闺女,戏不能丢,男人靠不住,戏靠得住'。”
春莺听着,想起自个儿周姨也这么教——戏是吃饭的本钱。
苏韵说她爸在县剧团拉弦那会儿,团里红火,如今也散了半,可老头子手痒,闲了拿把二胡在院里拉,拉的都是老戏文。
苏韵打小在弦音里泡大,戏文比饭还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