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反锁住铁门后,还试探性地拉动几次,确实自己已经手动制造了一个安全的房间。
她来到的地方,是舒尔茨博士曾出于保险起见而特意设立的安全机房,里面只有一台一处于断网状态的安全电脑。
包得严严实实的防水层之下,只有一张纸条和一个小小的加密U盘,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记的黑色。杨随风心口处的肌肉在不正常地猛烈跳动,她隐有所感,等一下将要看到的东西,或许不会让她心情愉快。
纸条上只有一句大概率是密码提示的话:为了最勇敢的索菲女士,和我们未竟的理想。
忌日太明显,可能性不大,舒尔茨博士向来严谨,不会考虑不到万一U盘被别人拿走的情况。
杨随风沉思片刻,找出了索菲的记者编号,再输入一项舒尔茨博士因刚失去亡妻时的一蹶不振而转给旁人,最终结果并不理想的项目的编码。
U盘空间有限,能被放置其中的只有最重要的文件存档,杨随风打开已经被多次核对过的审批记录,意外的发现里面又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于此处的名字。
宋知翊。
这次的电网项目,更换过核心材料的供应商,而提供给工地那些次品中的次品的乙方,需要经过多次审核才能完成这样伟大的以次充好。
最终那份允许材料变更的审核表上,记录下的是杨随风很熟悉的笔锋。行文之时带有一种从出生开始就不必紧张不必匆忙的潇洒和流程,而收笔时总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隐晦地宣布字迹主人那深藏心底的向往。
直到眼睛开始干涩刺痛,杨随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这个名字看来许久都未曾眨眼,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眶,继续看其他文件。
“其实这只能证明宋知翊经手过变更的批准,并不能证明他知道材料被替换成了什么样子。”杨随风在胸口的刺痛中解释道,“何况现在最重要的甚至不是材料的事情,而是针对舒尔茨博士的谋杀案件。”
被更换的材料确实是很致命的证据,但是在没能找到一击必杀的命脉前,最大的可能就是幕后之人推出一个替罪羊,便让案件草草收场。
但事故不同,若是涉及到了一条明确被谋杀的性命,那么链条上的所有人都会被依法判刑,没有任何人能免罪逃脱。
最终,杨随风只是将宋知翊的名字放进待核查的名单之中,和其他有嫌疑但并没有大到如宋瀚廷那样几乎能在道德上先一步被定罪的名字一起,即将在二次核查之中被证明清白,或者成为同谋之人。
杨随风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宋知翊的笑脸,对着她时,总是那么地温柔无害。宋知翊可以一直等在楼下,而且为了能尽早看到自己期待的人,不留在舒适的车内反而站在冷风里。
而宋知翊从来不会催促,哪怕杨随风加班到再晚的时间,他也从不会发信息打电话干扰杨随风的工作,只是默默地停留在原地。像是一个从不知道如何索取的人,只能一次次付出,等待对方被打动而心软,便要主动给予回报。
宋知翊就是那样的一个人。那样地温柔、漂亮、骄傲、精致,却又能甘愿把自己变成一座沉默的石碑、一只无助的幼犬的人。
杨随风又看了一眼宋知翊存留在文件里的名字,她叹息般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并没有因着亲近之人有背叛嫌疑而陡然升起的愤怒,自然也没有随着火焰顺势而起的迁怒般的怀疑,更不可能有怨恨。
作为一个工程师,舒尔茨博士亲自选中的继承人,杨随风向来是个足够冷静的人。她不会让儿女情长成为阻挡在精准的判断之前的噪音,既不会在实证面前替人辩解乃至视若无睹,也不会在仅有可能性时就盖下有罪的印章。
只是真相需要被揭露,罪恶需要被清算,不论整件事背后站得的到底只有宋瀚廷,还是有宋知翊与之并肩,杨随风都不会让任何情感因素转变成为误差。
杨随风静静地想着,如果宋知翊在这件事里全然无辜,那么她必会亲手将这无关之人从线索链条中摘出去,但在那之前,她也必不会徇私至此,连明晃晃的签名都能当成涂鸦。
她不会因为好感而替别人开脱,也不会因为恐惧真相而故意提前将所有线索都往罪恶的方向解读。
杨随风深吸一口气,将手指落在键盘上,在新打开的,用以梳理思路的文档上键入核查矩阵的标题,再将U盘内的档案一一分类,提取出关键字词,再进行最终的整合。
当最后一个字符被键盘敲入表格之中,杨随风看到了一个看似严谨,却能被抓住足够多的细节以扭转局势的漏洞的证据链条。
这样的东西,提交给检方倒是已然足够,可是真想强行去碰瓷宋家的顶头老大宋瀚廷那就是在做梦。甚至于,连把宋知翊当成唯一凶手都不太够格。
宋氏集团的法务团队足够庞大,再加上能用以脱责的层层转包下去的壳子公司,以及名录里一抓一大把的替罪羊……
杨随风知道,若是贸然把这些东西当成胜利的号角吹响给人听见,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宋瀚廷轻巧地从嫌疑中脱身,或许还能将这份罪证彻底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