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在实验室里已经待了快一整天，在外人容易厌烦的平静中，她听着仪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服务器散热时电扇转动的嘶响、打印机吐出纸页时有节奏的机械喘息，在这些声音的交叠中，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片片曲线和各个数据串。

她的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有规律地敲击，调用指令、得出结果，这都是做惯了的，何况今天她一直在做着几乎能被误认为磨洋工的重复核算工作。

项目进入测试阶段以后，实验室每天都会收到现场传回来的数据，杨随风原本只是想着尽快把难民区电网项目的那部分数据尽快整理出来，这才安心地坐着，看着这些乏善可陈到让人因着无聊都快要睡着的数据。

只是杨随风对数字实在敏锐，庞大数据流中的诡异偏差让她产生了警惕。她调出这段时间的全部检测日志，逐一叠放在一起进行差分对比，耗费了许多时间，这才确认，数据确实出现了差错。

而且每次都搭着顺风车出错，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似的将巨大的误差拆解融入到一整个项目的数据之中。

杨随风立刻整理好资料，匆匆敲响了舒尔茨私人办公室的门：“博士！我发现很奇怪的东西。”

她把几个误差的数字全部圈出来，说：“单独看，每个数字都没有问题，全部都在正常差值的范围内，可是我把它们放到一起之后……”

舒尔茨严肃地接过，只粗略纵览过一遍，他这么多年的工程经验便立刻化作直觉，让他得出了结论：“材料有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杨随风又取出几份文件打开，“可是采购记录上的材料规格，和原本定好的材料规格是一样的，甚至都过了实验室的测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眼巴巴等着舒尔茨博士拿出一个能立刻用上的、切实有效的解决办法。

舒尔茨却沉吟片刻，他并没有如杨随风想象中那样惊讶，甚至不带一丝愤怒，在杨随风越发不安的心绪中，舒尔茨问道：“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吗？”

杨随风茫然地抓紧了手中的文件，摇头道：“没有其他人，我意识到哪里不对就赶紧过来了。”

舒尔茨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要声张，实验室里人杂，消息传出去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我先做复核，拿到实证后，看看上报有没有用吧。”

他看到年轻的弟子眼中涌现出不安，安抚地解释道：“或许我们只是不慎让应该存在的材料数据，替代了实际上出现在现场的数据，如果只是某个环节出错导致的连环反应，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别担心。”

但杨随风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现场用的材料，根本和原设计中的不符……她勉强按下内心的慌乱，深呼吸好几次才恢复成平时那般冷静自持的样子，离开了舒尔茨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便再也看不见里面人的样子。舒尔茨博士叹了口气，从总控电脑上调出后台，用自己的管理员权限重新调取了底层的原始测试数据，并且覆盖在了杨随风的日志之上。

现在，就只是“舒尔茨”在系统里得出数据异样的结论，而上一份完全相同的存档被复写后，因为底层代码的作用，自然而然地便不复存在了。

“杨随风”从未在一次性调取过这么多的数据，更从未将他们组合在一起再要求程序分析。

其实舒尔茨一直知道杨随风是个很有天赋的人，可如果这份才能会让这样年轻的一个孩子穿过粉饰太平的假象，直面最危险的罪恶，那么他将成为挡在最前面的活靶子，尽全力吸引所有的注视和威胁。

杨随风回到大办公室，不知所措地呆呆坐了一会儿就到了下班时间，她顺着人潮静静地往外走去，又看到那辆能载着她平安回家的车子。

宋知翊从来不会因为杨随风爱加班而晚到过哪怕一次，此刻见到杨随风准时出门，立刻不自觉扬起一个惊喜的笑容，但很快就因为杨随风脸上不易察觉的郁色而悄然收敛。

“是不是因为我马上要出差了，所以今天才不舍得我等太久？”宋知翊排队等着停车场里的车子一辆辆往外开，好不容易轮到他接上人，便笑着按下窗户如此大肆炫耀。

杨随风只是露出一个轻笑，坐上车子拿上今日份甜点，看着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陌生，她才意识到宋知翊竟然一直保持着沉默。

“怎么了？”/“你今天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几乎重叠的两道关切声在车厢内响起，杨随风在瞬间的惊讶后就笑出声来，一切糟糕的情绪似乎都因此而消散了。

她摇摇头，咬下一口手中的甜品，靠在椅背上带着微笑享用起餐前小点心来。

宋知翊心情也放松了，撒着娇也要给自己找甜头吃：“我马上就要好长时间见不到你了，今天不如我们一起在外面吃饭吧？”

杨随风早就知道宋知翊会被外派出差几天，她觉得这样短暂的时间并不值得表现出如今依依不舍，便无情地摇头拒绝：“我要回家吃饭，家里的饭菜又便宜又健康，比餐厅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