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然宋知翊的生活条件远超世人，可他活在没有一丝温情的冷血家庭，连一丝温情都要被彻底剥夺。可他还是成长为了一个好人。

杨随风只能一遍遍地轻声承诺：“我不走。”除此之外，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而宋知翊终于相信了这个誓言，像服下一味安慰剂般，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渐渐平复下来，他抓着杨随风的手也缓缓脱力，松弛地耷拉在床上。

他眼皮红彤彤地盖在眼球上，睫毛乖顺地在颧骨投下一片鸦青色的阴影，呼吸声也有节奏地舒缓起来。

确认令人怜惜却实在难缠的病人已经安然入睡，杨随风松了口气。

她试探地再度摸了摸宋知翊的额头，确认这番耗费心里的情绪对抗并未让对方的烧更严重，便拿上半干的毛巾回洗手台前打湿，再为宋知翊敷上。

精致漂亮的睡颜中，明晃晃地摆出了几分全然卸下防备后的依恋和信任，在静谧的安睡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引人怜悯，不愿辜负。

杨随风坐在一旁，在更换毛巾的间隙里百无聊赖地任由大脑被无聊的想法灌满。

宋知翊好歹是个豪门家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可怜呢？或许是他当年太小了，还不能拥有话语权？但他其实现在也没有多少实权和底气。杨随风想到这里，小心地偷笑了几声。

而被“流放”到法国小镇足有几年的宋知霆，他却还留有能够拉拢别人的人脉和资源。这是因为那对夫妻担心兄弟阋墙吗？还是说，其实完全是因为宋知霆更早明白生活在宋家意味着什么呢？

诶？杨随风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念头。但她知道，许多科学家人生中最伟大的发现、创造，都是源自于灵光一闪，她既然不会无视自己的想法，就只能继续往下挖掘。

宋知翊或许至今仍不明白，宋氏代表着什么，但如果这就是他的生存模式，或许也不算太坏。

只是杨随风就没法继续和这样的宋知翊同行了。

她是生长在乡野的劲草，根植于广袤的土地，总是仰望着天空奋力向上。她的世界现在已经足够宽足够大，以后只会更加看不见边际，她是没有办法放任自己因为一时的软弱停下脚步的。

何况宋知翊怎么也是个豪门继承人，他身上的创伤和枷锁，在引起他厌恶的同时必然也塑造了他。宋家再冰冷无情，那也是和宋知翊有着利益输送的对象，他是逃不开这样庞大的罗网的。

想到这里，杨随风立刻回复了理智。她确实有被宋知翊的经历戳中最柔软的心口，甚至为此拉扯出一丝沉甸甸的挂念。

但她不会因此停留。

杨随风和宋知翊，或许真的就只是两条方向迥异的射线，不过是在这个过于寒冷的季节，不慎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而短暂地交汇在了同一个圆点上。

等到短暂的今夜过去，等到发烧带来的脆弱消散，宋知翊终究要回去属于他的名利场、利益交易所中，为自己的未来而拿起武器厮杀。

杨随风也要回到属于她的实验室、工地，将再直观不过的数据、算法化作一间间能为人们提供庇护的建筑。

“怪不得总说智者不入爱河呢！”杨随风轻声嘟囔，为着独自一人的苦恼，有些迁怒地轻轻捏了捏宋知翊的脸颊肉。

如果杨随风是个愿意贪恋温存的人，她一开始就不会来到德国，所以哪怕她此刻再怎么陷于同情和痛惜，她也必然不会真正地给出宋知翊需要的承诺。

杨随风是绝对不会为宋知翊停留的。而如果她说自己愿意，那一定是谎言。一个谎言是无法填补宋知翊心口那巨大的情感窟窿的，到头来，只会在两人间裂出一个更加深不见底，一步踏错就要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是再理智，杨随风也是肉体凡胎，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她独自品味着百味杂处的酸楚，轻声叹了口气，任由夜色一点点爬上窗棂，又被晨光慢慢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