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一踏入宋知翊的豪华居所,心里就蓦然一疼。
倒不是说在物质上显得多么可怜,而是她从小长在关系紧密的村庄,异国他乡也早早为自己择定一位堪称世界最佳的室友,自然能读出一个建筑物里的生活痕迹都代表着什么。
宋知翊住的地方,一点也不像个有烟火气的“家”,反而像是高档楼盘对外展示用的样板间。灯光是冷白色调,沙发是皮质的,上面却没有一丝一毫被使用过的褶皱痕迹,光滑平整地像是才加入这个家,茶几上堆着一叠被整理地极具艺术感的杂志,肉眼可见从未有人翻阅过它们。
没有任何一只水杯、一支笔、一张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整个房间有序而冷淡,一丝灰尘也寻不见的干净之中,只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死气沉沉。
杨随风皱着眉摸到宋知翊的卧室。好在,宋知翊虽然睡得不安稳,但至少安安分分躺在床上,而非立在窗边或是端坐椅子上凹见客用的体面造型。
她伸手触碰到宋知翊的额头,意识到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便自去寻了条干净的毛巾,钻研了会儿冷热水的控制,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敷在宋知翊脑袋上。
“随风?”宋知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手胡乱抓着,“是你来了吗?”
杨随风按住那双不晓得在抓哪位小人国居民的手,叫它安安分分呆在床铺之上,轻声回应:“是我。你吃过药没有?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喝点水?”
“不……”宋知翊含糊地说,他双眼似乎都被烧地通红,眼皮沉重地不停往下坠,却倔强地非要睁开,好将杨随风的身影仔仔细细看个清楚,“只要你别走。”
“好。我不走。”杨随风温柔地哄道。
她想起自己在家生病时,妈妈会一直陪伴在身边。也可能没有一直,但至少每次她从迷蒙中睁开眼睛,总能看到足以令她安心的人。
出于一种对母爱的盲目信任,也是因着从小被灌输了“母爱伟大”的观念,杨随风哪怕多次直面过宋知翊母亲的真貌,也下意识问道:“要不要我帮你叫你妈妈过来?”
宋知翊毫无预兆地瞬间通红了眼眶,整个人都可怜巴巴地抽噎着:“她不会来的。以前有保姆陪着我,可是她说我不能太依赖外人,就把她赶走了。”
他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几乎瞬间就浸湿了脑袋两侧的一团枕头布料:“明明我哥才是继承人,可我为什么还要学会独立,为什么有关系好的保姆就是弱点,为什么我就不能依赖别人呢?我只要多抱保姆一下,多和她们说说话,第二天她们就会立刻不见了。”
“天哪……”杨随风不小心将肚子里不敢置信的叹息说出口,她下意识握住了宋知翊的手,好分给深陷回忆中的病人些许力量,“或许她只是吃醋了,你觉得呢?”
其实杨随风也意识到这句话实在没逻辑。如果母亲能代为陪伴,宋知翊势必不会有这样的表现,他只会贴心地说些母亲太忙了不必劳烦她、委屈地抱怨母亲为何迟迟不来,诸如此类的话。
果不其然,宋知翊哪怕在病中,脑子依旧在运作着,他一点也没被虚构出的母爱骗到,撑着晕眩感也要大幅度摇头:“她从来没看过我一眼!医生也不会发出声音,只会叫我安心静养。可是为什么我的房间这么大,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可怕,为什么非得是我遭遇这样的事情!”
带着怨恨的责怪并没有指向一个具体的对象,宋知翊只是愤怒于自己所承受过的一切。可他连发火都弱弱地,娓娓道来般、哭泣着祈求有人垂怜替他做主般,声音里只有发烧引起的些许沙哑,并没有发泄情绪般的嘶吼。
杨随风听得心都要碎了。作为一个幸福家庭出身的人,她怎么也不可能拥有冷硬的心肠,哪怕宋知翊现在到处撒火她也会体谅的。可反而有资格愤怒的人只是在接受了这份厄运之后,于逆来顺受中诉诉苦而已,这叫她又怎么能不更加心疼呢?
“没事了没事了。”杨随风声音越发温柔,“都过去了,我现在陪着你呢,你……她也没办法第二天就开除我。”
她害怕“你妈妈”这样的称呼也会引起宋知翊的抗拒,只好使用人称代词,好在宋知翊已经也更习惯使用不亲昵的表达来称呼自己的母亲。
宋知翊没有在意确实已经发生在过去,他也早就失去寻求改变的欲望的事情,他现在只在乎杨随风:“你会突然离开我吗?你也会和别人一样,因为在我身边很麻烦、因为有人不允许,就离开我。我不想这样,你不要走!”
杨随风此刻满腔的心疼,也不在乎自己一直听到车轱辘话,只是耐心地安慰,然后在宋知翊断断续续的控诉和哀求中,一遍遍地为神志不清的发烧病人给予承诺。
过去,杨随风一直以为宋知翊就只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寻常少爷,他表现地也总是散漫肆意,以轻盈无谓的态度面对很多事情,谁都会认定他就是一个不是人间疾苦,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只有幸福人生的存在。
直到此刻。杨随风看到宋知翊在梦魇里哭得像是一只被突兀赶出家门的幼犬,拨开那层日复一日武装在身上的铠甲后,她看到的是一个孤独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