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当宋知翊高烧退去,周身的燥热离开时也卷走了全部的力气,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等待身体在药物作用上发挥好修复能力之时,他看到的只有医护和家里没有生气的装修。
他住在伊萨尔河谷的??普拉赫,足够清净,房子也够奢华。室内的恒温系统从来不会让居住者失望,暖洋洋地,床头柜还摆着睡眠音箱??,正用最“遵医嘱”的频率播放低分贝噪音,带着一股似乎能立刻催人入睡的温柔魔力。
只是这两条能满足人对舒适要求的美妙结果,都不带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而已。
宋知翊眼神并未聚焦,只是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听见私人医生收拾好了医疗器材,温柔地、轻声细语地、像是担心吵醒沉睡婴儿般绵绵嘱咐道:“你的烧虽然已经退了,但是急性胃痉挛和轻度呼吸道感染仍需要你静养,今晚最好有人留守照看你……”
“不用。”宋知翊恹恹地说,他深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色在温暖的室内被染上一层虚假的红润,底色仍是惨白一片。
他抗拒地微微侧身,将手臂搭在额头上,声音沙哑:“别留人在我房间里。”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她们也是首次遇见听话的雇主这样任性,但在确认宋知翊的自主能力后,德国医护们到底不会去违背患者的个人意愿做些多余的事情,全部迅速且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宋知翊的卧室。
门被轻轻合上,宋知翊立刻就被庞大的孤寂浪潮淹没过头顶,整个人都无力地被孑然一身应对病情的悲伤所裹挟。
或许可以叫白韩宇来?可是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然一开始就会陪在边上。那不如喊助理来,病愈之后多发奖金就好?可是连陪伴都需要花钱买,这太可悲了。
宋知翊蜷缩在被子里,空荡的床此刻看着格外地巨大而易于吞噬其上的一切。他身体仍带着不适,胃里的灼烧感将散未散,反倒给人一种不上不下的别扭感。
说已经好了也不是,但说有多么难受还真没有,只是像床垫下的那一颗豌豆,时刻展示着自己膈应的存在感,让宋知翊几乎想要直接把胸腔打开,随便塞点什么东西进去,好填补那往外散发着空落落孤独感的巨大空洞。
宋知翊虚弱地伸出手够到自己的手机,手指竟然微微颤抖着。他点开了置顶的对话框,抿着嘴唇,带着些毅然决然的果决,一字一句地敲下了卖惨的信息:“随风,我好难受,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身边也没人能陪我,我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没等回复,他立刻发送了几个开门用的密码,便立刻将手机静音放回枕边,闭上眼睛期盼但惧怕地等待着来自杨随风的判决。
彼时杨随风正在实验室里调模型,手机难得被放置在桌面上,屏幕才亮起就注意到弹出的文字。
才看清几个单词,就又是一串数字组合成的信息被发送成功。
她一边皱着眉想,会打乱工作节奏的突发状况可真讨人厌,一边诚实地伸出手去划开信息列表以满足好奇心。
当然只是好奇而已。宋知翊是个坐拥万贯家财的资本少爷,生了病难道还怕没人照顾吗?哪里需要她一个外人胡乱打听?
只是复杂的工程模型已经彻底在杨随风脑子里变成一堆乱码,她读完字句的瞬间,就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出宋知翊的傻笑。
在树下忐忑期待着等待着她品尝手作甜点时带点紧张的、在邻座因她的喜悦而满足的、同看夜景时眼神专注到似乎隽永的……不同情绪的笑,像是任君挑选般一一轮转。
杨随风和自己僵持了一会儿,在运算着庞大数据流而嗡嗡作响的电脑引擎的催动下,终于给自己的妥协找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总不能真的无视可怜小狗吧!
宋知翊长得就很像超会撒娇的宠物幼犬,还总是俯下身子用那双杀伤性极大的可爱眼睛发动攻击,怎么不能算是一只才成精的、尚未褪去懵懂和纯真的小狗妖怪呢?
既然如此,那她这就不算是为了“什么人”乱了自己的道心!
杨随风终于在心里成功说服自己,迅速按下快捷组合键,将数据一键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