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一串劈里啪啦的埋怨并不如杨随风所想的那般单纯。她向来是个克制的人，在能好好满足味蕾的时候能为了便利选择德国本地快餐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在杰西卡的印象里，杨随风只会为难度实在过高的实验、数据犯难，但她也只会放任自己闹一会儿脾气就会继续钻研。杰西卡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务能打乱杨随风的心神。再多的刁难、困难，杨随风总是能冷冷静静地直面，事后再简单一笔带过。像是一台从未被编入情感模拟程序的机器人，唯一的工作是“成为厉害工程师，建设家乡”。

可此时此刻，这样一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孩，却为了一个男性过于笨拙的追求行为，气得坐在家里持续性地“浪费时间”去抱怨。

如果此时给杨随风搬来一个镜子，相比她自己也是能看到的，那双原本只有清澈和理智的双眼之中，跳跃着会令她陌生的慌乱。

而让更有经验的杰西卡来分辨的话，她当然能从浮于表面的愤怒之中，寻找到一颗青涩的、杨随风本人都不曾觉察的、悄然被不合心意但确实真诚的心意触动的而正在生长的种子。

因为若是真的对宋知翊毫无感觉，甚至对他的言行视如敝屣，那么以杨随风的脾气，她恐怕连提都懒得提一句，权当自己无辜地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只野狗恐吓了，跑走后立刻就能把包括那包药品到跑车之间的所有东西全部彻底忘在脑后，自然也包括事件主人公宋知翊。

杰西卡悠悠闲闲地舀了一小口汤尝了尝，嗯，超美味！

搭配上好友即将来临的爱情体验，简直好得不能更好了！

她偷偷笑了一声，用看破不说破的睿智和几分打趣的姿态刻意地说：“咱们风今天可真是受了委屈了，确实该好好发发脾气呢！”

“没想到宋家的人这么蠢，还这么讨人嫌！虽然在我看来，似乎是因为初恋的缘故用力过猛，在边上看着倒也不算烦人，但哪怕他确实是真心的，怎么能因为什么都不懂就用俗气的外壳重重包裹住就往你身上砸呢？把你压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呀？”

杨随风聪明的大脑来回顺了几遍才意识到杰西卡确实是意有所指，也明白了对方话里潜藏的深意，有些不服输地下意识撅起嘴，强自解释道：“我只是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怎么能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值一提的样子来我面前呢？今天敢这样对我，明天就敢这样对待需要帮助的人！我可不能接受品行败坏的人在我的身边污染我的道德！”

杰西卡听了这话，立刻转过头对着那锅可怜的熬得已然够浓的汤，险些当着杨随风的面直接笑出声来。

她当然是不会去拆穿杨随风内心深处正悄悄发力的心动，就让它隐秘地生长吧，自有杨随风意识到的那天呢！

“嗯，你说得对！”杰西卡想尽了此生最伤心的事情才用相对平静的语气赞同道，“以小见大。在他喜欢你都没法对你拥有共情和理解的情况下，确实很难想象会怎么去对待他更不了解却确实有需要的人。而宋氏几乎承担了慕尼黑九成的公益类项目，如果他真的继承了集团，或许会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完全用情感判案的大法官杰西卡如是说。她当然知道像宋知翊这样性格这样能力的人，如果没有一个能让他蜕变的机遇，这辈子也就是拿拿分红的份了，集团决策是必然不可能让他沾染分毫的。但这不妨碍杰西卡刻意把话说得更重些，用以试探杨随风的心意。

果不其然，杨随风语塞片刻后，别别扭扭地替宋知翊辩解起来：“其实他也没有这么差劲的……他现在已经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更合格的继承人了，而且集团有舒尔茨博士和我们这样由有理想的专业工程师组成的团队，谁来也只能在合理范围内抠一抠预算，最为重要的部分根本就只是去总部走个过场而已。”

杰西卡无奈地笑了笑，将汤端上桌宣布开饭，不再继续这个已然走偏的话题。

她心里明白，宋知翊那一通乱七八糟地甚至难以被称作追求的笨拙打法，到底还是在杨随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心之堡垒上撞出了一道难以忽视的裂痕。

而“爱”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脆弱地能被一句话摧毁，可有时候，却又像是藏在缝隙里默默长满整面墙的野草藤蔓，生命力旺盛且生长隐秘，悄然深深植根了也能不叫人发现端倪。

直到看似能抵御千军万马的城墙轰然倒下之时，才会叫人恍悟：原来是爱啊！竟然都长得这么好了，以前都没注意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