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沉重的铁质大门,一阵刺鼻的臭氧味夹杂着热铜线圈、松香与陈年机油的混浊气味扑面而来。杨随风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复杂的平面图,一时竟然不知道这座脱胎于工业时代的钢铁迷宫,到底算是工程师们的炫技之作,还是只是想要从物理上打消员工们熬夜到神志不清的可能性。
杨随风在舰桥从上往下看,只见庞大的高压测试台如巨兽般盘踞在中央,粗黑的电缆像盘错的树根顺着斑驳的水泥墙壁延伸,交织成一张杂乱的铁网。
她呼吸一口熟悉的冷淡工业气息,踏着“当当”的步伐,一步步踩下铁楼梯,钻进了舒尔茨博士的个人办公室。
然而,室内那张宽大的工作台旁,除了须发花白的老博士舒尔茨,还站着另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靓丽的人。
宋知翊正皱着眉苦着脸捏着一张电路图纸,深石墨灰的羊绒大衣被他随手搭在身侧的高脚凳上,他只贴身穿着一件有银灰色暗纹的白衬衫,领口袖口在含有紫外成分的灯光下幽幽发着光。
可偏偏这样的他站在堆满粗糙粗犷的各色线路、铁器和胡乱堆杂着的文件之间,像是乱穿外观过机械废土剧情的玩家,带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别扭感。
看见杨随风进来,宋知翊松了口气,随即唇角提起一丝浅笑,向杨随风轻轻点了下头,立刻自然但迅速地向后退了两步,将中央的位置空了出来。
杨随风掠过宋知翊的身影,向舒尔茨颔首:“博士,我按时来了。”
舒尔茨博士连一句寒暄也没有,伸手将一块布满密密麻麻接线图的测试板递给杨随风。
“这是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偏远小镇的微电网模型方案。”舒尔茨言简意赅提问道,“现在的情况是,当地资方砍掉了两成预算。那么按照传统工程学,要继续维持运转,要么削减高压接地保护单元,要么降低突发过载时的切断速度。二选一,你选哪一个?”
这是个格外诛心的问题,足够让任何一个心地善良的工程师进退两难。
削减保护单元意味着雷暴天气里维护人员随时有触电风险;而降低切断速度,则意味着一旦过载,整条线路上的农户电器都可能会被瞬间烧毁电路甚至因此引发出火灾。
杨随风皱着眉,那双圆润的杏眼紧紧盯在那张复杂得比她所在的建筑物更像迷宫的图纸上,眼底流露出无人能打扰的专注。
电网模拟测试仪发出微弱而单调的“嗡嗡”声,宛如某种倒计时的嘀嗒声。
空气沉寂了许久,久到测试仪上的指针都微微颤抖起来,杨随风终于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星:“我哪一个都不选!”
舒尔茨面无表情:“规矩是资方定的,预算不够就是不够,容不得你在这里做圣人梦。”
“资方批的预算不够用,是因为这个项目的主工程师还在沿用二十年前那种臃肿冗余的三相交错拓扑结构。”杨随风指尖在测试板的右上角利落地画圈给重点,“如果将次级变压器的反馈回路改用低成本的分时动态补偿拓扑,不仅能把材料成本省出两成以上,甚至能将保护单元的响应延迟缩短。”
她的字句铿锵有力,无比自信,昂着头几乎是立刻就“唰唰”两下就使着轻功飞过了看似要步入死路的僵局,也打散了凝固的空气。
杨随风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去,纤细白皙的手指毫不嫌弃地穿过那些布满工业润滑油的测试用插拔接线口,在模拟测试台上熟练地重新拔插跳线。她的手指灵活而精准地在电路间悦动,每一次接线咬合的咔哒声,都像是在为真实存在的电网通上最正确也最节约成本的电路。
舒尔茨盯着测试台上瞬间恢复平稳的电压指针,原本严肃刻板的脸庞上,嘴角肌肉下意识略上抬,又立刻故作严肃地压下。
“出去后找人要一份排班表,以后课后都要记得准时来实验室报到。”舒尔茨说完就把杨随风和宋知翊两个人都从办公室里赶出去了。
杨随风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这才悄悄松弛下来,冷汗在温度不低的室内存在感也变强了些。
“恭喜你,成功通过考核的实习生杨女士。”宋知翊顺势并排走到了杨随风身边,“听说上一次有学生仅凭独立思考就避开舒尔茨博士的圈套,还是五年前的事。”
他递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带着橙花香气的布料微微中和了些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松香与臭氧味。
杨随风没有接过,只是用衣袖擦了擦高强度思考导致额角生理性渗出的细汗,也没问宋知翊怎么突然知道自己姓氏这样好懂的事情。
她把那口气松完,抬眼看向宋知翊,语气里带些讽刺:“宋先生今天来,应该不会是为了看我怎么被舒尔茨博士考验的吧?”
宋知翊叹了口气,为自己在杨随风眼中越发糟糕的形象:“我是宋氏的项目代表,今天是来查账的。”
杨随风想起当时他见到自己像是遇见救星的表情、手里拿着的复杂图纸,直觉实情并没有他现在说的这么轻松,但也无意拆穿,随意应和一声就要走人。
宋知翊看着杨随风略一点头就懒得再多说话径直转身的敷衍态度,无奈一笑,默默跟上了女孩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