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一开，冷空气便如才从冰水里拿出的湿毛巾般，劈头盖脸地撞击在宋知翊那被保养地娇嫩细腻的脸上。这寒意来的太突然，刺得他险些一抖，但也瞬间将车里被香气和暖气营造出的纸醉金迷气息冲地稀碎。

宋知翊小幅度调整了呼吸，神色恢复如常，淡然迈下车，抬手整了整他那身定制贴身的西装，昂贵且娇贵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路灯的光昏黄却□□，把宋知翊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贴在灰白色的斑驳老墙上，一动不动地对着先一步到此的另一道倩影，遥遥相对。

杨随风才把那根粗糙的橡木桌腿扔进垃圾桶，听到本该空无人烟的街上闹出这番动静，肌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紧绷起来。

她霍然回头，眼神锐利得能拿去割安瓿瓶，那是在一次次主动出击里养出来的，绝不低头的倔强，也带着警惕和清醒的冷静。

宋知翊被这个眼神刺得莫名心口一疼，他原本已经往前又迈了一步，却在离女孩几米远处怔怔停住了脚步。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个女孩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不再前进。

但借着那抹微弱的路灯灯光，宋知翊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孩的面容。

她生着一双极干净的双眸，眼角微上扬，带着点未被社会强加的规则驯服的野性意味，脸部轮廓分明是亚洲女孩常见的柔和笔锋，可那双眼睛太清澈太锐利，仿佛有人将冰雪女王的镜子打碎了，再用那些碎片替她重新镶嵌进瞳孔。

于是柔和的杏眼也变得锐不可当，让她透出一股难以轻视的强大气势。

只是很快，宋知翊就注意到，女孩那白皙的左脸颊上，赫然有一道被硬物划破般的暗红擦伤，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手背关节处更是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肉，沾着点点木屑，血肉模糊地泛着触目惊心的红。

宋知翊皱着眉，漂亮精致的眉眼无意识地组成一副心疼的样子来：“你受伤了。”

杨随风没有按照社会礼仪接他的话，她只是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面前的男人高大挺拔，腰线被剪裁得恰到好处的西装包裹着，外面又披了一件深色的大衣。他的衣服整洁，头发也用发胶整理得一丝不苟，哪怕站在这样湿冷的街头，都像是昂贵的手作人偶商店里，被暂时展出的镇店之宝。

通身都是养尊处优的矜贵与从容。

那是一种只有从未尝过生活苦难的人，才能有资格拥有的松弛感。

杨随风心里升起一股本能的排斥与警惕，她往后退了半步：“不关你的事。”

宋知翊没有在意她出于警惕的不友好，甚至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露出半分恼意。他转过头，看向正探着脑袋、饶有兴味张望着的同伴：“韩宇，你快去那边找个药房，帮忙买消毒药水、红霉素软膏、无菌纱布和绷带！要快！”

白韩宇本想再说几句俏皮话，他早就打好腹稿，该拿什么话调侃宋知翊，顺便给自己找点存在感。但话到嘴边，他看着宋知翊那罕见的认真神色，又看了看灯光下那个像刺猬一样全盘戒备的同胞女孩……

他只是像惯常一样无意间往后缩了一步。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宋知翊先开口，他就等宋知翊先说完，宋知翊先伸手，他便会自然而然收回自己的，只要宋知翊先决定了，他或许就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去决定。

白韩宇并不觉得这一次后退和过去每一次有什么不同，便从嘴角勾起一抹打趣好兄弟般的笑意，顺手将手里一直把玩着的打火机塞进口袋里，利落地下了车，甩上一声沉闷的车门响。

“知道了，我们宋小少爷难得动一回善心，我哪敢耽搁。”白韩宇戏精地两指合拢，从额角往外一滑，单眼眨了一下，“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就带着吊儿郎当的笑脸，转身踩着一溜水点跑了，宽阔昏暗的街道上，就只剩下杨随风和宋知翊两个人。

细小的雨雾不知何时又飘落下来，在昏黄的路灯光里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丁达尔效应下的光网，把这条冷清的街道笼进一场朦胧而不真实的梦境之中。

杨随风目送两个陌生男人中的一个消失在街角，略平复了内心的警惕，将跑得往下滑的背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转身便要走：“我不需要什么药，也没钱还你。”

“药是我要买的，没打算要你付钱。”宋知翊积极地往前迈了一大步，恰好挡住了杨随风的去路。

他争站在风口上，大衣下摆微微扬起，他将刺骨的寒风用自己是身躯替女孩遮去了大半，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在光影里漾出一层柔和而蛊人的光：“你脸上的伤口混了脏灰，如果不及时清理，伤口发炎会留疤的。”

“留不留疤是我自己的事。”杨随风无视了宋知翊的美色，只礼貌而疏离地直视着眼前人的眼睛，果断拒绝道。

杨随风敏锐地感知到，这个人虽然眼神温柔，但那种信手拈来的照顾，依然带着骨子里早就习惯而化作本能的高高在上，这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

这里面当然没有恶意，可这种仿佛照顾一个陌生人也好，做什么事情也好，他都不需要经过思考，一切也都该按照他意愿顺利发生般的，被财富和权力养出来的从容，让杨随风非常不舒服。

而被拒绝一次后，此人依旧不受影响毫不让步的态度，更是让杨随风心里尤其不快！

“萍水相逢而已，这位先生，你管得未免太宽了。”这话说得不留余地，也正是预备着讲完就立刻走人的。

可宋知翊只是侧了侧身，没真的让开，反而用那双天然带着点无辜意味的狗狗眼看着杨随风。

他清楚地看到，哪怕是这样的场景，女孩的眼睛依旧清澈得几乎透明，洁净可映人影，里面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固执却不恼人的风骨和傲然。这让他觉得很喜欢，心口那块已经空了很久的缺口，似乎都因此要被充实起来。

宋知翊唇边带出一丝因无奈而自嘲的弧度：“就当是我这个观众为一场精彩的剧目补了一张演出票，好吗？”

杨随风皱起眉：“什么演出票？”

“刚才你在灯下挥木棍暴打德国混混的样子，实在是美……精彩极了。”宋知翊的笑意轻轻得地，可声音里却无端浮起一层暧昧的温度，“如果就这么放你带着伤走掉，倒显得看戏的人过于冷漠了，何况只多留几分钟等药买回来而已，并不会耽误你的。”

他讲得实在在理，语气竟也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可怜来。

就是有些像是一只漂亮、昂贵、从未被人真正拒绝过的小宠物，第一次发现有人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于是笨拙地伸出爪子，又怕对方嫌弃，只好先装出一点委屈来。

雨丝落在杨随风的睫毛上，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压得她睫毛微微颤抖。

她抿紧了唇，没有同意，也没有再拒绝，更没有继续计划着径直离去，只是静静地被蛊惑般停留在原地。

夜风卷着湿冷的寒流气息，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流转，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拓印在墙上缓慢地、静静地、暧昧地重叠起来。

在这个令人觉得陌生的德国街头，在光与影中，不知道是不是某个光着屁股的小小弓箭手，在夜色中胡乱搭弓射箭，于无人觉察的时候，轻轻擦过了一个女孩看似坚硬的心脏。

在杨随风甚至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开始改变了。

白韩宇气喘吁吁跑回来时，湿冷的气息还黏在他羊绒大衣的毛领上，正好打碎了这一片莫名黏糊的空气。

他将装满碘伏、无菌纱布与红霉素软膏的袋子打开，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嘴里嚷着：“大晚上的就知道使唤人，看把我跑地！结果你倒好，悠悠然站这儿跟人姑娘聊天！”

宋知翊没有搭理这句调侃，只是状似自然地把那一团药品接了过来，指尖一挑就解开袋口的绳结，撕开一包无菌棉签。

杨随风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药钱算我欠你的，东西给我，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