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借。"他说得不带一点犹豫,"你没烟。"
"你怎么知道我没烟。"
"你上次那根,是找你朋友借的。"他把一块茄子咽下去,"他抽红梅,三块五一包。你嘴上那根的过滤嘴是黄的,红梅是白的。"
庄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人的眼睛是什么做的。
小灵通在这个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朵朵。
庄穗吓得差点把筷子掉汤里,手忙脚乱按了静音,反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藏赃物。
贺征抬眼看了一下那个手机,又看她。
"推销的。"她说。
"嗯。"他把她面前那碗粥往中间推了推,"粥还烫,放放再接。"
电话不屈不挠,第二遍又响起来。
"推销的响第二遍了。"
"……挺执着的。"
庄穗在桌子底下按了关机。
清静了。她刚松一口气,又觉得桌上太安静,没话找话。
"哎,你还没说你是干什么的,天天穿得跟卖保险似的。"
"调研。"
"调研啥?"
"市场。"他拿筷子点点四周,"云汀这种地方,谁开网吧,谁开溜冰场,谁挣钱谁赔本。把这个弄明白,就是我的工作。"
庄穗撇撇嘴,顺手给了一嘴。
"这还用调?我们班的男生,一半泡网吧,一半泡球场。女生看小说的多,租书店一天去八趟。网吧两块钱一小时,充十块送五块,老板肯定挣钱。"
"哦?"贺征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拧开笔,真记了两行。
庄穗看傻了。
"不是,你还真记啊。"
"你说的这些,"他头也不抬,"比我问卷上问出来的真。"
那一瞬间庄穗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就好像自己随口说的话,被什么正式的东西收进去了。她以后说话得注意点,她想,跟这人吃饭跟录口供似的。
"哎,那你一直在云汀吗?"她问。
贺征看着面前的啤酒杯,停了两秒。
"看项目。"
三个字,轻飘飘的。
庄穗"哦"了一声,没追问,转头去看江。江面上有条货船,灯一闪一闪的。隔壁桌划拳声又涌上来,老板在灶台那边喊炒粉好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烤腰子上来了,滋滋冒油。庄穗为了证明自己有胆子,当着他的面把两个都吃了,吃完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看,看得她腮帮子发紧。
"看什么看,没吃过腰子啊。"
"吃过。"他说,"就是没见过这么爱美的,妆都没花。"
这话算夸人吗。她分不清,决定当成夸的。
吃完饭她去抢单,老板搓着手笑,说那位先生已经结了。
"说好了这顿我请的。"她瞪他。
"下次。"贺征说。
下次是什么东西。庄穗愣了一下,他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出了巷口,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对面的树下。
"顺路送你。"
"你这顺路,"庄穗拉开车门坐进去,"顺得越来越熟练了。"
贺征没接话,发动车子。
车里有点淡香,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安全带她这回自己拽过来,咔哒一声扣上。他侧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开出去一段,他忽然开口。
"高二了。想考哪儿。"
庄穗看着窗外,想也没想。
"反正不在这里就行。"
"嗯。"
"问这个干嘛。"
"随口。"
车里又安静下来。她偷偷从车窗反光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看不出来。
车开到她家楼下,七点半。
"到了。"
"哦。"她解开安全带,想了想,又回头,"今天饭钱,下次还你。"
"嗯。"
她下车,站在路边,看那辆车倒出去,开走,尾灯拐个弯没了。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上楼。
开门,家里电视响着,她爸窝在沙发里看球,眼睛盯着屏幕,头都没回。她妈在厨房骂骂咧咧地剁蒜,说菜市场的蒜又涨了,过日子跟抢钱似的。谁也没问她去哪了,谁也没看见她今天穿的是白T恤。
"回来了?"她妈在厨房里扬声问。
"嗯。"
"吃了没。"
"吃了。"
"锅里还给你留了饭。"
"说了吃了。"
厨房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回屋,把那瓶没送出去的麦香奶茶塞进抽屉,洗漱,躺下。
躺下了又爬起来,把小灵通开机。三条未读,全是费朵。
"人呢。"
"?。"
"庄麦麦你死哪去了。"
她对着绿屏编瞎话,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句:"图书馆查资料呢,刚没看见。"
发完她自己盯着“图书馆”三个字看了三秒。这谎撒得毫无技术含量,费朵只要随便问一句哪个图书馆就穿帮。
她赌费朵不会问。
果然,那头就回了一个字:“哦。”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有点对不起谁。说不上来,反正胸口闷闷的。
她翻到通讯录,新建联系人。姓氏那一栏,她打了一个字,贺。
看了三秒,删了。
就一个光秃秃的号码躺在那里,没名没姓。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锁屏,关灯。
大路朝天,她想。
各走一边。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