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楚持玉若是不吃,她完全可以顺理成章端出去给妹妹。
沈云翘很期待。
楚持玉却只是垂下眼,伸手将碗端了起来。
沈云翘看着他喝。
一口。
两口。
喝得很安静。
片刻之后,碗底彻底见空,连那几颗孤单的米粒都被吃干净了。
沈云翘看着空碗,心里那点期待跟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心虚。
这人还真不挑。
昨夜大概也没吃饱。
她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早上偷偷吃掉一半这件事稍微缺德了些,不过也就缺德一点。
谁让家里穷。
楚持玉放下碗,又拿起搁在旁边的竹筷,筷尖蘸过碗底剩下的一点米汤,在粗糙桌面上缓缓写字。
沈云翘原本已经伸手去拿碗,看见那两道笔画,手停住了。
多谢。
她盯着桌面,又看看楚持玉。
“你会写字?”
楚持玉微微颔首。
沈云翘这回是真的来了兴趣,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连空碗都不急着收了。
晋安民间对男子读书一向管得严,村镇里的普通男子会算家里的柴米账已经算难得,正经跟先生习字的,多出自家境殷实的人家,外头碍着风气不便声张,私下请人教导倒并非完全没有。
她父亲如今也识字。
只是沈父年轻时压根没进过学堂,后来嫁给母亲,沈母见他想认字,晚上一有空便握着他的手教,从名字写到家书,一点点教了许多年。
沈父每回说起这件事,脸上总要露出一副怀念得不得了的神情。
沈云翘小时候还觉得感人。
听多了以后,只觉得牙酸。
眼前这个安之,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很规整,显然学的时日不短,至少——
沈云翘顿住思绪。
她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的人,怎么会混进一群连姓名籍贯都查不清的难民里?
“你既然读过书,原先家境应当还过得去,怎么会流落到青河县?”
楚持玉看了她片刻,手中的筷子在桌面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该写到哪里,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蘸上米汤,慢慢落下两个字。
战乱。
沈云翘看完,心里的疑虑散了几分。
这个解释倒很合时局。
京城前阵子闹得凶,先帝驾崩以后,几位皇女为了皇位争得血流成河,最后还是原太女踩着一场场腥风血雨登上帝位,听闻至今还在清理朝中余党,恰逢北境外族犯境,内外交困之下,各地流民越来越多,昔日富贵人家一夜败落的事也并不稀奇。
沈云翘前几日还听镇上说书先生讲起京中的事。
新帝登基以后,一直在寻找失踪的同胞皇兄,悬赏丰厚得能让听客当场流口水,绫罗金银也就罢了,最叫沈云翘心痒的是还能择官入仕。
她听完以后足足幻想了半日。
可惜皇族失踪这种事离她实在遥远,她又不可能凭空在山沟里捡出一个长皇子来,只好老老实实继续采药读书。
“你家里还有亲人吗?”
沈云翘问出口后,楚持玉沉默的时间明显比刚才久。
筷尖垂在桌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写下几个字。
母父身故。
沈云翘脸上的探究停住了。
她看向楚持玉,发现他神色安静,眼睫低垂着,脸上的伤让人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也遮住了许多本该显露出来的情绪。
“对不住。”
沈云翘把声音放缓了些,“我随口问的。”
楚持玉摇摇头。
沈云翘也没继续追问,将空碗收进手里,站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回头交代了一句。
“你继续躺着吧,药等会儿我爹会端来,那个苦得很,我昨日闻着都觉得舌头发麻,你忍忍。”
楚持玉看着她。
沈云翘被看得奇怪。
“还有事?”
他再次摇头。
木门合上。
沈云翘端着碗走到屋檐下,脸上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渐渐收了些,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安之身上有问题。
她先前故意表现得十分嫌弃,一方面确实心疼银子,另一方面也存了几分试探,换作脾气差些的人,寄人篱下还被这样对待,多少会露出些怨气,楚持玉从头到尾都以柔弱示人,受了冷话也只是默默听着,更关键的是,他识字,而且写得很好。
寻常百姓家的男子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读书多年,代表原本的出身绝不会差。
出身不差,又被人毁脸、毒哑、折磨成这副模样,其中牵扯的东西只怕比“战乱”两个字复杂得多。
她娘远在边关,父亲身体又差,家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妹妹,救人可以,惹祸上门却得另算。
若安之身后的麻烦真会牵连沈家,她必须提前防着,断不能牵连家人。
眼下人伤得连走路都困难,问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她慢慢看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