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更突然。秋日里最后一批胡杨叶落尽之后，不过三五日的功夫，风就从西面压过来带上了透骨的干冷。院中那两棵胡杨树的枝丫彻底光了，深色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穹，枝头垂挂的铃铛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阿然最近开始学说话了。他的词汇从"爸""妈""木""叶""走"慢慢扩展到了"水""树""铃铛"——虽然"铃铛"他说得像"铃得"，但每次他站在胡杨树底下仰头指着那些垂挂的金属小片叫出那个含混音节的时候，他的小脸上总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的笃定。他在院子里走得越来越稳了，从偏厦到正屋之间那条路线已经被他踩出了一道浅浅的足迹，像是一条正在被不断加深的、专属于他的小径。

入冬后的第三日，楼兰飘了一场薄雪。雪不大，稀稀落落地下了一个时辰就停了，只在院中的地面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白。阿然从来没有见过雪，他被迦娆裹在厚棉袄里抱到院子里的时候，小眼睛先是盯着地面上那层陌生的白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够了一下雪面，指尖触到冰凉的触感时缩回了手，又伸出去碰了一下。雪在他指尖上化成了细碎的水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像是正在努力弄明白这个从天上落下来的"白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行止从偏厦出来的时候看见阿然正蹲在雪地里用小手掌拍着雪面，手忙脚乱地把一小片雪拍成了一片薄薄的白色痕迹。他走到阿然旁边蹲下来，伸手从地上拢了一小把雪，在掌心里团了团，捏成一颗小小的雪球放在了阿然面前的雪面上。阿然低头看了看那颗圆圆的雪球，又抬头看了看爸爸，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雪球，像是在确认这个白色的小圆球和他刚才拍过的雪面是同一种东西。

"雪。"沈行止说。

阿然又碰了一下那颗雪球，嘴里跟着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摹仿音。迦娆靠在正屋门口看着父子俩蹲在浅浅的雪地里研究一颗雪球的身影，晨光从灰白色的天穹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人的轮廓笼进了一层淡淡的冷光里。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把灶上的羊奶茶端了下来，往里面加了一小撮盐，然后端了两碗走出去，一碗放在沈行止手边，一碗自己端了靠着门框慢慢喝着。

雪在午后就化了。地面上的白色被日光和风一点点地收走，院中的沙土地重新露出了深褐的颜色，只有墙根下背阴处还残留着一小片还没来得及融尽的薄雪。阿然午觉醒来之后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发现那些"白东西"不见了，小脸上露出了一副正在努力理解的思索神情。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的是湿润的沙土，于是他又仰头看了看天空，像是在确认那些白色的东西还会不会再来。

沈行止坐在胡杨树底下的石墩上看着他蹲在墙根下研究那片残雪的小身影，冬日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小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细长的一小条。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光秃的胡杨树上。树干上的老树皮在冬日的冷光里显出了更加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多年的风沙一道一道地刻进了木质深处。

迦娆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新烤的馕饼，她走到沈行止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把碟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两棵胡杨树。风从枝丫间穿过的时候把满树的铃铛拂响了几声，低低的、清透的，像是冬日的天光本身在发声。

"你在看什么？"她掰了一块馕饼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之后指了指那棵老胡杨树的树干。"看它变粗了。比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粗了一圈。"

她顺着他的手指也看了一眼那棵老胡杨树的树干，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棵小树。小树的枝干比移栽时已经粗了不少，深色的树皮上正在慢慢绽出新的纹路，像是一幅正在被不断续写的地图。她收回目光的时候阿然正从墙根下跑过来，他跑到她面前站定，伸手够了一片碟子里的馕饼碎屑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又跑回墙根下继续研究那片残雪去了。

"沈行止。"她靠着石墩的边沿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你站在那棵胡杨树底下问我'姑娘可曾听过沙中玉门四个字'。"

他偏过头来看她。冬日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面容上的线条映得温润而清楚，她靠着石墩望着他的角度恰好让天光从他的轮廓边缘渗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记得。"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馕饼放回碟子里，"你那时候靠在门板上，脚踝上的银铃在风里响了一声。你当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先问了一句'进来坐罢，不过提前说好我这里的茶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