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的秋意是在某个清晨忽然变浓的。迦娆推开院门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了几片金黄的胡杨叶,落在她的鞋面上又滑落到了沙土地上。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叶片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着,在晨光里像一枚被风自然烧制过的薄金箔。她把那片叶子放在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的旁边,然后转身回屋去把阿然从摇床里抱了出来。
阿然最近有了一个固定的习惯——他每天早上醒来之后会先朝沈行止的方向叫一声"爸",然后再转头朝迦娆的方向张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对应回响。那声"爸"已经越叫越熟练了,短促而确定,带着一种他正在逐渐掌握的、用声音标记关系的自信。但关于"妈"这个音节,他仍然只停留在一串含混的、被口水润过的气声阶段。
那天早上迦娆把他抱到院子里放在厚毛毡上,他站定之后仰头看了看满树金黄的胡杨叶和那些在风里晃动的铃铛,然后他抬起小手指了指老胡杨树的树干,嘴里发出了那串含混的气声。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他的小脸。
"树。那是树。"她顺着他的手指说。
阿然又把手指向了旁边那棵小一些的胡杨树,嘴里又发出了一串类似的含混声响。她顺着他的手指再次重复了一遍"树",然后指了指自己,"妈妈。妈妈是妈妈。"
阿然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动作,小眼睛追着她的手指从她的胸口移到她的脸上。他的小嘴张合了几下,像是在用舌头摸索那个音节的形状,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介于"木"和"妈"之间的声响。那声音不够准确,但比之前那些含混的气声更近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两个不同的音节在他嘴里进行着某种融合实验。迦娆蹲在原地没有动,等着他自己把那道试验继续下去。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更接近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问"对不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脸。"妈妈。你慢慢说。"
阿然攥住了她碰他小脸的那只手,像是借着她指尖的温度在嘴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个音节的形状。然后他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妈。"
那个音节落下来的时候,满树的铃铛正好被一阵秋风拂响了。叮叮当当的声响落在了那一声"妈"的余音上面,像是整座院子都在替这个新学的音节打着清透的和声。迦娆蹲在原地看着他,他的小脸上带着一种刚刚完成了某种匹配的、亮晶晶的确定,他攥着她的手指又重复了一遍:"妈。"
她伸手把他抱了起来,把他的小脸贴在自己肩窝里。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温温热热的,她靠在他的发顶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她抱着他在胡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阿然的发顶,落在他攥着她衣襟的小手背上。
沈行止从偏厦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迦娆抱着阿然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之间。阿然从她肩头探出小脸来,看见了他,便朝他的方向伸出了小手叫了一声"爸",然后又转头指了指迦娆,叫了一声"妈"。他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正在把两组对应关系同时展示出来的认真,像是在用这新掌握的词汇向爸爸汇报今天的进展。沈行止走过去在两人面前站定,伸手把阿然伸过来的小拳头拢进掌心里,又抬眼看着迦娆。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嘴角带着一道被秋风和清晨的铃音共同浸润过的弧。
"他叫了妈妈。"沈行止说。
"叫了。叫了两遍。"
"那今天可以多吃一碗米糊。"
阿然当然听不懂"今天可以多吃一碗米糊"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爸爸妈妈同时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小脸上便露出了一种被两对目光同时照着的满足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