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钟楼上面,把那口八百斤的铜钟,从梁上放了下来。
钟落下来,砸在石阶上,砸碎了一大片青石。
石屑飞起来,飞了三丈高。
火把倒了一片。
钟声在山谷里滚,滚了一圈,又一圈。
黑暗里,有人喊:
「走西边的门!」
那是玄机子的声音。
苏怀霜架着裴无欢,往西边跑。
跑出观门,跑下石阶,跑进林子。
她们跑了二里地,才停下来。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她的背靠着一棵树,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裴无欢趴在她旁边。
她的嘴唇是白的。
「箭。」苏怀霜说。
「别拔。」
「我知道别拔。」苏怀霜说,「我看看在哪儿。」
她把手伸到裴无欢背后。
箭杆在右肩胛骨下面两寸。
进去三寸。
不深。
可箭头是倒钩的。
苏怀霜的手,抖了一下。
「你运气好。」她说。
「怎么。」
「再往里半寸,就是肺。」
裴无欢笑了一下。
「我运气一直好。」她说。
「是吗。」
「十年前我就该死了。」
苏怀霜没有接话。
她把外衣撕了,撕成条,把箭杆固定住。
固定完,她坐回树下。
燕照躺在旁边的草里,昏过去了。
林子里很静。
远处,太乙观那边,火把还在动。
苏怀霜看着那片火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右脚的靴子脱了。
她把手伸进靴筒,摸出那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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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纸。
半张。
只有巴掌大,边缘是撕的,撕得很不齐。
纸是黄的,脆的,摸上去像枯叶。
苏怀霜把它举起来,对着月光。
纸上有字。
不是墨写的。
是暗褐色的,发黑,一笔一笔渗进纸的纤维里。
血。
两行。
第一行:
**永昌三十九年腊月十九 事成三百四十口尽**
第二行:
**谢贺兰玄三人共之 裴背约 当除**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半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她又翻过去。
她把纸凑近,看那个"尽"字。
"尽"字的最后一笔,往外拖出去很长,拖到纸的边缘,被撕掉了。
撕掉的那半张上,还有别的东西。
落款。或者印。
苏怀霜把纸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火光。
七年前。
三个人,在这张纸上,写下了这两行字,用血。
写完,撕成两半。
一半给了谁?
苏怀霜想了想。
一人一半,是江湖上最老的办法。
三个人,没法一人一半。
那就是两个人一人一半。
第三个人没有。
——第三个人是被写在纸上的那一个。
裴孤鸿。
他没有拿到纸。
因为"背约 当除"这四个字,是写给他看的。
那这两个拿纸的人,是谁?
苏怀霜闭上眼睛。
谢。贺兰。玄。
玄机子有半张——夹层里那半张,就是他的。
另外半张,在谢无咎手里。
还是贺兰钺手里?
苏怀霜睁开眼睛。
她想起第四十二回,缴剑礼上,谢无咎说过的那句话:
**这半块玉,是我四十年前在青梧得的。庄主送的。**
她想起玄机子手札上那句话:
**你要的玉,我给了。**
她想起虎谷老孙说的:三天前来的那个人,手上干干净净,白得像个读书人。
她想起玄机子那双没有茧的手。
——不对。
玄机子的手没有茧,可他三天前在太行。
一天走六十里,走山脊。
那双手,不该那么干净。
苏怀霜把纸攥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这半张。
「无欢。」她说。
「嗯。」
「玄机子今天没杀我。」
「他不敢。」裴无欢说,「他要你带着东西去青州。」
「是。」苏怀霜说,「可他也不该放我走。」
裴无欢没有说话。
苏怀霜抬起头。
「除非,」她说,「他放我走这件事,本来就是别人要他做的。」
林子里静下来。
远处那片火光,慢慢地散了。
苏怀霜把那半张纸,重新塞回靴筒里。
她把靴子穿好,系紧。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裴无欢身边,蹲下去。
「我背你。」她说。
「我自己能走。」
「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
苏怀霜把她背起来。
走到林子口,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一层一层地白上来。
白到最上面,是青的。
苏怀霜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往东去的路。
「多远。」裴无欢在她背上问。
「三百里。」
「几天。」
「六天。」苏怀霜说,「会审在十五。今天初九。」
她把裴无欢往上托了托。
「够了。」她说。
「够什么。」
「够我们赶到。」
她迈开步子,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裴无欢在她背上,忽然说:
「他会审那天,要做什么。」
苏怀霜的脚步,慢了一瞬。
她想起玄机子说过的话。
**他要我在会审上到场。**
她想起在山下的药铺里,伙计说过的话。
**观里最后一批道士也下山了——说是去青州,筹备会审的事。**
她想起玄机子说的另一句话。
**他要的是我。**
苏怀霜把牙咬住了。
「他要清河开口。」她说。
「说什么。」
「说青梧山庄是自愿交割的。」
「说三百四十口是长夜楼杀的。」
「说她父亲签的字,是真的。」
苏怀霜停住了。
她站在那条路的中间,站了三息。
「无欢。」她说。
「嗯。」
「七派会审,不是审我。」
「是什么。」
「是给这个案子,钉最后一颗钉子。」她说,「钉子钉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东边。
「所以我们不是去翻案。」
「那是什么。」
苏怀霜把裴无欢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是去抢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