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站在院子中间。
她的手里没有剑。剑在缴剑礼上被收走了。
她腰间只有那截断剑——裴无欢的,三尺七寸断成二尺的那截。
她把它握在手里。
「你先放人。」她说。
「观主说了,先交东西。」
「我要是交了,你们就杀了我们。」
「观主说了,不杀。」那个年轻道士说,「观主说了,请你们下山。」
苏怀霜笑了。
那一下笑得很冷。
「你说'观主说了'。」她说,「你是观里的人?」
「是。」
「观里第几代?」
「十九代。」
「那你该叫玄机子什么。」
年轻道士没有答。
苏怀霜看着他。
「你不叫他师父。」她说,「你叫他观主。」
「观里的人都叫观主。」
「那你现在,是听观主的,还是听你自己的?」
年轻道士的脸,在火把底下,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少废话。」他说,「交出来。」
苏怀霜把手伸进怀里。
她先摸到的是那两本册子。
她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继续往里摸,摸到了那本手札。
她把它抽出来。
她捧着它,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火把底下,她站住。
「就是这一页。」她说。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
她用两只手捏住那一页的上缘,往下撕。
撕的时候,她的手指感觉到不对。
这一页,比别的页厚。
厚得不多,只有一丝。可她摸了七年剑,她的手指认得出一丝。
她的指甲,从页角挑进去。
挑开了。
那一页是两页。
两页被浆糊粘在了一起,粘得很久,浆糊已经干透了,只剩薄薄一层。
苏怀霜挑开一道口子。
她的食指和中指,伸进去,夹住了夹层里那一样东西。
很薄。
很脆。
像一片干掉的叶子。
她把它抽出来。
同时,她把外面那一页,撕了下来。
她把撕下来的一页,递过去。
「给你。」她说。
年轻道士接过去。
他把它举到火把底下,看了一遍。
「就这些?」
「就这些。」苏怀霜说,「剩下的你拿去。」
她把手札的册子,也递了过去。
年轻道士接过去,塞进怀里。
他抬起手。
后面上来两个人,把苏怀霜的两只胳膊扭到背后。
苏怀霜没有反抗。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被反剪着,指缝里夹着那片干叶子一样的东西。
她把它,一点一点,往袖口里推。
推进去了。
然后她把两只手,慢慢地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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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身。」年轻道士说。
一个人上来,从苏怀霜怀里,掏出了那两本册子。
「山」「水」两本,都在这儿。
他又掏出三张拓纸。
又掏出半张炭描的图。
「还有吗。」
「没有了。」
那个人在她身上拍了两遍,拍到靴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怀霜的心跳停了半拍。
「靴子。」那人说。
「脱。」年轻道士说。
苏怀霜抬起脚。
另一只脚。
她把左脚的靴子脱下来,倒过来,抖了抖。
掉出来两块碎银,和一片干草。
那人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另一只。」
苏怀霜把右脚的靴子脱下来。
她把它倒过来。
抖了三下。
什么都没有。
那人接过去,捏了捏靴筒,扔还给她。
苏怀霜把靴子穿上。
她站着,两只手被反剪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把那片东西,夹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两只手往下沉,沉到腰间,装作被绑得难受,换了个姿势。
换的时候,她的右手,摸到了靴筒的边。
她把手心里那片东西,塞了进去。
塞进靴筒和脚踝之间,那道最窄的缝里。
她的脚,把它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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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主说了,」年轻道士说,「东西到手,送他们下山。」
苏怀霜抬起头。
「燕庄主呢。」
「观主说了,燕庄主留下。」
苏怀霜的呼吸,慢了下来。
「观主说的话,」她说,「到底是哪一句是真的?」
年轻道士没有理她。
他转身往钟楼那边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
他回过头。
他的眼神变了。
「其实,」他说,「观主没有说。」
苏怀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观主三天前就被软禁了。」年轻道士说,「塔里的那个人,说话不算数了。」
他抬起手。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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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
箭是从钟楼底下射出来的。
裴无欢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
可她的手里,握着一支从地上捡起来的箭。
她把它当标枪,扔了出去。
第二个冲上来的人,被她一刀砍在膝盖上。
她的刀,是那截断剑。断口很钝,砍下去的时候,把骨头砸碎了。
苏怀霜没有等。
她把身子往旁边一倒,借着倒地的力气,把绑着的手,从背后翻到了前面。
绳子还在。
可她的手在前头了。
她把手从绳套里抽出来,抓起地上那截断剑,往前一滚。
滚到裴无欢身边,她跪下去。
「箭。」她说。
「别拔。」裴无欢说。
「我知道。」
苏怀霜把她的身子托起来,把她背到自己背上。
她的肋骨疼得像断了。
她站起来了。
「走。」她说。
「燕照——」
「在那边。」
苏怀霜背着裴无欢,往燕照那边跑。
跑到一半,她的腿一软。
她跪了下去。
裴无欢从她背上滑下来,两只手撑住地。
「我自己走。」她说。
「你不能——」
「我能。」
苏怀霜把她架起来。
两个人互相架着,往燕照那边挪。
挪到燕照身边,苏怀霜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绳子。
绳子是皮的,泡过水,硬得像铁。
她解不开。
她用断剑的断口去割。
割了三下,割断了。
她把燕照架起来。
三个人,站在钟楼底下。
对面,是十几支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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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钟响了。
"当——"
那声音大得吓人。
不是敲的。
是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