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字不好看。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
苏怀霜坐在旁边看着她抄。
看到后半夜,她说:
「你的手。」
裴无欢停下来,把手举到灯下。
手指上,虎口那块,有一层厚茧。茧上有一道口子,是抄的时候,被炭条磨破的。
苏怀霜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
她从自己衣角上撕了一小条布,绕在那道口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打完,她的手没有松开。
裴无欢看着她。
「你手抖。」裴无欢说。
苏怀霜没有否认。
她把裴无欢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灯下,那道旧疤还在——十年前,十七岁的裴无欢救白蔹时留下的,左手腕上,一寸长。
苏怀霜用拇指,在那道疤上,很轻地摸了一下。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我问现在。」
裴无欢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疼。」她说。
苏怀霜把手松开。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为什么回来。」
裴无欢抬起眼。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我说,你要是死了,我就陪到你臭了为止。」
苏怀霜看着她。
「别这么说。」她说。
「那怎么说。」
苏怀霜沉默了很久。
洞里只有水滴的声音。
「说我活着回来。」她说。
裴无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的字抄完。
抄完,她把布条卷起来,用麻绳扎住。
扎完,她抬起头。
「你想好了没有。」她说。
苏怀霜愣了一下。
「想好什么。」
「名字。」裴无欢说,「你昏迷那两天,你说你想好了。」
「我说过?」
「说了。」裴无欢说,「你说:我想好了。然后你就没说了。」
苏怀霜看着她。
看了很久。
「想好了。」她说。
「叫什么。」
苏怀霜摇了摇头。
「现在不说。」
「为什么。」
苏怀霜低下头,把手放在那本「山」册上。
「说早了,」她说,「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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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裴无欢出去了。
她从崖口的石缝里钻出去,往后山走。
苏怀霜在洞里等。
她等到辰时,等到巳时。
等到日头斜了,她开始数水声。
数到第三千二百滴的时候,铁门外有动静。
不是开锁。
是纸。
一张纸从门底下那道缝里塞进来,塞了一半,卡住了。
苏怀霜爬过去,把纸抽出来。
纸很小,是包药的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急,笔画都飞了:
**柴九昨夜带八个人上后山走的是碑林那边的路**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把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
她走到洞口,把脸贴在铁门上,往外看。
外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线天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地上那张黄纸上。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又补上去的:
**他们抬着一口箱子**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她睁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后山那条路上,有脚步声。
很快,很急。
「苏怀霜。」裴无欢在门外说,「开门。」
苏怀霜把手放在门上。
「我找到了。」裴无欢说。
她的声音在喘,喘得厉害。
「碑林底下有个洞。」
「洞里有人守着。两个人,四更天换班。」
「我趴在石头上听了半个时辰。」
她停住了。
「里头有个人,」她说,「在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