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里零陵郡王傅清都早就看过这东西，远远地就朝陈妙恕摆手让别推过来，一脸嫌弃。

下首的瀚里破疾却很着急，一直抻着脖子看，好不容易等到屏风推过来了，当即挤上去和程慊芝头碰头抢着看。

傅淳初建亲兵，手下尽是少年人，一半是帝都故旧，一半是峋屺新军，更有林春江、战龙乌等女将在列，将台下堂已焕然一新。海图一推下去，下堂十几岁的都尉校尉们呼啦一下子围上来看，七嘴八舌，沉闷气象为之一变。

李燕觉在人缝里看了两眼，发觉这海图十分古怪，图上只有泽洲和溟海，没有流波山诸岛不提，连峋屺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七个不知其名的小岛，从海图最东侧贯穿到最西侧，像玉带一样连结在海上。

这些“岛”处都被剥掉了指甲盖大小的皮，皮肤愈合后以疤痕示意，疤痕周围还有细细的水流环绕，一眼可知十分重要，瀛洲就在东起第二岛的上面。

“哪来的这些岛？”不知谁问。

“不一定是岛，就是些礁石、小山头什么的也未可知。”不知谁答。

“行船用的针路图上就是这样，好比说到了狗头石要打右满舵，那就在上面画个狗头石，你看着这块石头开始有鼻子有眼了，看着像是狗头了，就知道是这时候要打舵。”这是林春江。

“或许是深渊，不然为啥割块皮去？”瀚里破疾若有所思。

“不是石头也不是深渊，是一个风暴。”旁边有人出声，是荣逸。荣逸用手指划着那串“玉带”示意风向，“海上夏季有风暴，风暴被风吹着跑就会这样。”

李燕觉听他说的有几分意思，看纪非渝，纪非渝全神贯注地在看海图，好像没在听。

堂上傅淳双腿叉开，手肘拄在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着，“清都郡王也这么说，是不是？”

傅清都被点名，站起来拱手道：“回殿下的话，臣就是喝多了胡乱一说，请千万别听我的。”

“你就说是不是。”傅淳道。

“是”，傅清都试图把话头甩走，“臣听荣校尉说得有理。”

“是你个头！”傅淳把什么东西朝傅清都扔过去，“你不是说暗流吗！”

“都差不多，一样道理”，傅清都打哈哈，“有风暴就有暗流嘛。”

“你再这样孤打你军棍！”傅淳向下一指，门口护卫的水兵齐齐用长枪点地，锵然一声。旁边姜黎赶紧打圆场，“郡王殿下，请给指教指教。”

傅清都只好下堂来，“我真觉得荣校尉说得不错，很可能就是一股风暴......这个画图的人一定坐着一只极小的船，他一路跟着这股暗流从瀛洲漂到泽洲。”

傅清都手指悬空虚虚指着那一串疤痕，“他的船太小太轻，没有帆也没有桨，无法控制方向，只得跟着水流一路漂，所以他记下了水的走向。”

“不过不是夏季的，看这走向”，傅清都在海图下方画出一个半圆，“先向西北再向东南，他一路漂了很久，没准有一两年。”

“不会吧......他吃什么？”瀚里破疾呆住，众人立刻又嘈杂起来。

“我们在这里。”纪非渝用手指抚过西起第二个疤痕。

李燕觉朝他挑眉，意思是请指教。

“泽洲海岸的疤痕最浅，是他上岸后才画上的。他开始画图时不知泽洲在哪，只知自己在极东，疤痕自东向西愈合程度递减，疤痕之间的距离却有长有短，他是按照固定的时间自伤，说明这股暗流在某些地方快，某些地方慢。流波山下海水更热，暗流更快。这条水路他走过不只一次。”纪非渝说着说着，众人都静了下来。

“啊”，傅清都挠挠下巴，“对啊。”

傅淳闻言道：“来人，叫个大夫来。”

门下水兵立即去叫军医，片刻柳琦背着药箱跑来，傅淳指着人皮海图让他看，让他说这些疤痕最早最晚各是什么时候的。

柳琦见了人皮眼皮也不动一下，前后左右又是用手摸又是用鼻嗅，就差拿舌头去舔，给傅清都恶心得不行连连说自己头晕要出去透透气，趁机溜了。

柳琦朝傅淳拱手道：“启禀殿下，每个疤痕约莫相隔三个月，至多不超过四个月。”

傅淳点头，“这么说他有历法？既然他在海上漂了两年没饿死，还能数月份，他坐的应当是一艘大船，或是船的帆折了，或是他不会开船，这才只能顺水漂流。”

“也不一定吧？”林春江插嘴，“她也能用月信计时嘛，来三次月信就画上一道。”

“这人是男的，名叫舒兢，我看少说有三十来岁。”傅淳近来十分倚重林春江，特意为她解释一二。

她俩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提起月信，众男都不好接话，只有纪非渝道：“图是别人画在他背上的，还有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