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兵们喊着号子起锚,浮骊随着高潮浪涛轻轻浮动起来。公主亲临船艏,指挥若定,她手下将帅都披甲列队随侍在侧。
没有云青晓。
李燕觉越过船头向流波山望去,一人白甲披风站在潟湖岸上遥遥向船队行礼,他身后是新换防的五百水兵,军容齐整,列阵森然。
云青晓自请留守流波山,公主特令他开采转运硫磺,如今他是流波山行署都尉,不再随军东行。
自他们从帝都扬帆出海已将近一整年了,傅淳凡事亲力亲为,俨然成了行船高手。背着令旗的水兵们在甲板上飞奔,将她的命令从浮骊上传给大小船只,近百条船缓缓启锚。
正是黎明时刻,海上风还很硬,傅淳很快回船楼里去了,甲板上人散了大半,只有李燕觉还靠在船艉遥望流波山。
“舍不得他?”纪非渝上前去和他并肩。
“人各有志。”李燕觉摇头。
云青晓留下是公主委任,李燕觉事先并不知情,他和云青晓之间已然不同了。
李燕觉偏头看纪非渝,纪非渝还在遥望流波山,“你听。”
李燕觉从船舷上直起身子细听,他听不出有什么声音。
“飞羽声。”纪非渝凑在他耳边悄声道。
流波山滩头上应声飞起一片水鸟,向着青天拔地而起,它们绕着滩头盘旋,越飞越多,顷刻之间竟汇成巨大的鸟群,如云般横亘在流波山上。
成千上万只巴掌大的小水鸟按照莫可名状的法门同起同落,鸟群浩荡蹁跹,横绝天际。
它们身上都有黑白二色飞羽,对朝阳或迎或逆,远远看去波光粼粼,竟如水下银鱼一般在天际游动。
鲲鹏之变。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鸟群绵延千里,状若垂云,鹏鸟化鲲的传说竟是真的。如云之翼,如山之形。假精灵鳞,神化以生。
二人融身此景,并肩无言,在自然造化面前,言辞沦为矫饰。
鸟群啾鸣吵闹,如海浪一般从流波山上向船队追来。没有一只鸟并未将浮骊放在眼里,二人眼看着鸟浪渐高,渐远,隐入长天。
原来天与海本是一家,逍遥之“游”不分海天。
“它们走了。”李燕觉眯眼,眨眼间水鸟们已经四散消隐,片羽都不见了。
“是候鸟吧,往东去了。”纪非渝目力过人,隔着老远分辨出那些水鸟并不是流波山上任何一种,他们在流波山快五个月,从未见过这种鸟。
“还要往哪去,前面没有岛了。”李燕觉不知是叹是问。
这话从李燕觉嘴里说出来也奇怪,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丧气话?纪非渝回头看他,“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处?”
李燕觉闻言垂眼笑了,“的确不是。”
“走吧”,李燕觉拍他肩后铠甲,“我猜公主有吩咐。”
傅淳当然有吩咐。
将台上,傅淳戎装佩剑稳坐主位,左右手边将帅如云,堂下不是沙盘而是水池,东西各广一丈,二尺见深,池中以沙石堆成泽洲、峋屺、流波山诸岛,池上漂着一只木刻舰队,惟妙惟肖,为首的浮骊上锦旗招展,旗上竟还有“万年”二字。
傅淳见李燕觉终于进来了,对陈妙恕一偏头,陈妙恕将一架屏风推到人前。众人去看时,心下却都打了个突——这不是屏风,这是一卷绷在屏风架子上的海图,图上并无墨迹,所有标画都是疤痕绘成——人皮海图。
李燕觉不动声色转眼看纪非渝,纪非渝用唇语说了两个字:舒兢。
这正是他前年元夜从琉璃泉内捞出来的那一幅。
“你们都看看,咱们往瀛洲去该怎么走。”傅淳向人群中一指,陈妙恕推着那人皮海图在众人缓缓展示。
如今水兵里第一人是暂代统制之职的韩素,这位脾气软弱难堪重任,当日就是任管潮生捏的软柿子,如今傅淳要夺权,他更不敢放一个屁,只朝陈妙恕点头示意自己看过了,不发一言。
咨议参军方宥因儿子方庆宣犯了事,正在夹着尾巴做人,只当自己不在场。他俩都不说话,旁人更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