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刻，她闷闷的声音从两条环抱的手臂中钻出来。
“我们……”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前进了，就停在这里。”
“可以吗？姜无。”
“我走不出去了……我真的，无法再继续了……真的……”
到最后，她哭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也沉默着，跪坐到了她身边，把她轻轻揽入怀里，生怕把她碰碎了。
他没有坚持要继续去寻找最高命令。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顺从林其水的愿望，答应她留在这。
他只是静默着，观照着自己从这虚无的寂静之地中抢来的生命，看了看周遭晕染开的光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珍视的人，切切实实地在他怀里。
他想回来的地方，也已经在此坐定。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已经可以被接受了。
“其实，我喜欢你。”
轰地一声炸开，姜无刚刚稳定下来的频率，又产生出刺耳的啸叫声。
他等这一句话，已经等到感官都失调。
在和人类不一样的时间流速中，他已经等了不知道几百几千年的时间。
他嘴唇一张一翕，也答不上一句话，只是一瞬间红了眼眶。
“可是我还是很懦弱吧。”
“我有太多的问题了，我害怕的东西太多。”
“我喜欢你总是看着我，又害怕你只是我本人的映射。我喜欢你的超能力，又害怕你的能力你无法控制……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永恒的生命，又害怕你随时都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
“我怕得要死，我真的不敢喜欢你。”
“但在这里，在这里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度过一辈子呢…….姜无？”
姜无，姜无，姜无。
他往常最喜欢听她呼唤的声音。
清脆，温柔，像伽马射线一样充斥着能量。
但是，这不对。起码这一次，不对。
姜无炸开之后慌乱的意识里，浮现出了刚才与林其水同样的疑惑——这一刻，她脆弱得反常。
为什么？
从她的脸上找不到原因。
而环顾四周，他发现这个屋子的所有东西，都以一种极其精美的角度在展示自己。
恰到好处的陈设，不至于整洁，也不至于乱。
恰到好处的质感，不至于坚硬，也不至于柔软。
恰到好处的光影，不至于明亮，也不至于昏暗。
恰到好处的回响，不至于清晰，也不至于模糊。
刚好够激起人最绮丽的幻想。
一场梦境。
他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什么权限关卡，这分明是系统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个屋子像一张巨大的沉溺的网，把两个人都罩住了！
对啊，为什么他们来到这里之后，找不到任何的痕迹？
明明他就是在这个屋子里被激活的。
在姜无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他松开了林其水。
沉浸在悲伤中的她,感受到面前人的变化，他松开的臂膀，受伤的眼神也逐渐疑惑，打量起四周来。
此时，在两人侧边的墙角，扫地机器人忽然亮起了工作状态的绿灯。
它左右微调角度，发出机械运转的声音，利用摄像头避障出舱，开始顺滑地旋转、前进，然后吸走木质地板上洒落的一点点面包屑。
然后缓缓转到两人眼前。
林其水被它的动静吸引，先是一愣神，皱着眉，使劲揉了揉眼睛，顺带拭干了眼角的泪痕。
扫地机却更加忙碌。
它加速助推，来到了地毯上。它那反光的塑料壳，明明暗暗地映衬着温暖的阳光。在即将碰到胶囊舱的时候，它以一个完美的弧度绕开了，还吸走几根压在沙发角的头发丝。
随后，林其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观察了一会儿，张开不可置信的嘴，摇摇头，像是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
她猛地抓住面前的扫地机，举过头顶，“嘭”地把它摔碎！
——果然，它与地面碰撞最激烈的地方，一个洞凹了进去，像素块从洞里飘散出来。
林其水也顺着惯性往前倾，脱力地把双手撑在地板上，痛苦地曲起胳膊，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
她把头抵在地毯上，整个人蜷曲跪倒着。
姜无惊诧地看着蜗牛一样埋在地上的她。
“你，你怎么会……”
他刚想开口跟她说，可以留下来，但或许,不是现在。
但她明明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像忽然被什么更大的东西刺痛了一样，应激般地醒过来。
他手刚触碰到她肩膀的时刻，她已经坐起身来，把头从地上抬起来，整理好头发和脸颊，扯平自己的衣服，想要去找一件什么东西。
“走吧，我缓过来了。”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不是吗。”
她慌乱起身的背影，那么脆弱委婉，又那么坚韧稳定。
她说。
这里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扫地机从来只会捣乱，永远学不会干活。”这也是为什么它的系统那么落后，林其水却还留着它在家里的原因。
她根本没有寄希望于它能做清洁，而是适时地产生一些混乱，来填满自己的孤单。
“这个世界不对劲，这个家也不对劲。”
姜无惊为天人地看着她。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破局角度——原本他还想着怎么向她解释这种数据上的巧合感和陷阱感，没想到这个人，她的内核强大到仅仅观察到系统陷阱的一个漏洞，就能看透一切。
就能从绮丽的陷阱里，强行脱身出来。
“其水，我……”
“没事，你不用再说了。”
在一个女人冒死袒露心扉的那一刻，半点的迟疑都是否定。
如果我想和你相守的心愿，没有换来立刻的“我愿意”，这个愿望再美，我也不要了。
“我懂的。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最要紧的事，就是接着找你的最高命令。”
如果她最终没有赢得姜无，那么至少她能够赢。
继续战斗吧，林其水，为了那些伟大或自私的原因。
姜无终于忍不住，冲上来紧紧地抱住她。
他抱得很紧，箍住林其水的身子，把脸深深埋进她的头发。
“我答应你，等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陪你，直到宇宙尽头。”
“现在,不是承诺的好时候。”
她嘴上反击着，却也把手臂在他肩上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