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
她中断了复原过程,站起身来,金属自动门“嘭”地一声吸合上,林其水没有直视他,语气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你知道,这种问题我只会问一次,你最好如实回答。”
她居高临下,甚至是有些威胁地盯着他。
而他竟不为所动,半眯着回避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我们那么多关卡,风风火火都闯过来了。为什么到现在临门一脚,快要成功了,你开始这么反常?”
“为什么!”
他自知瞒不住她多久,于是凝固住了,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感应到那些畸形怪异地跑向这边又追不上的攻击流,堆积在马路上,重新开始闪烁。
他感应到加速时没有尽头的上坡道路,和一段一段加载出来,有时候会重复出现的指示路牌。
还有现在这座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房子,一模一样的胶囊舱。
他把双手叠放在胸前,虔诚得不堪一击。
忽然间,不知名的苦涩涌了上来,他徘徊在没有尽头的痛苦中。
啊,怎么总是这样啊。
是那位叫做“老天”的吗?
总是只给他一些渺茫的希望,给他简短预告片里的幸福荣光,却从不给他进入正片的方法,从不给他美梦的定档时间。
他只能在身后碎片的堆叠里溺亡,一次一次被插进胸口的挡风玻璃狠狠扎伤。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踏实的回答。
却没想到的是,姜无弓起身子,支支吾吾地,答出了一句让林其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话。
“为什么反常吗…….”
“因为,因为,我怕我真的会死在这里……”
“我怕,我真的会死在这里啊。”
林其水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倏地把头转向姜无这边,瞳孔慢慢放大,他的声音也变得呜呜囔囔的听不清晰。
但是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林其水听懂了他这一长串的解释。
原来,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可以看作是姜无意识的领域。
在他这块意识领域里,林其水只是来自另一个个体的意识映像,通过机器传输而来。
但姜无自己的意识,在这里,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这个世界的他和自己身体里意识的对撞是真实的,也就是意识和意识的互相博弈。
这会把他的身体推向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
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他自己一旦死亡,就有可能演变为现实的系统崩溃。
他,将不复存在了。
此时,在外面操作机器的商博士,正在咬牙硬扛。他使用了一种叫做“靶向解离”的实验室激进疗法,强制姜无的身体和自主意识进行剥离。
采用这种方法,实在称得上黔驴技穷,本质上,他们是在挑战神经科学目前尚未被研究的黑洞,也因此要承受被黑洞反噬的风险。
铤而走险、如履薄冰,才能博到一线机会,让姜无的意识能够攻破自己的结构,解开最高命令。
而且,这个方法能够顺畅进行的前提是:姜无不能醒。
如果他的身体里忽然产生了大量意识信号之外的其他信号,破译指令就会变得非常艰难。
不仅如此,当原本的意识信号遇到新的意识信号,还有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信号干扰和信号对抗,导致姜无陷入意识混沌态,或者干脆脑死亡。
之前的方案讨论中,姜无和操作者们都对此心如明镜。
而其中的危险性,林其水并不知情。
她咬牙听完所有的话,一掌砸在胶囊冰冷的外壳上,背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又感觉有蒸腾的热气从天灵盖冒出来。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这种进退维谷的愤怒。
“再也不会存在……再也不会存在???”
“你!这就是你让我帮你的原因是吧?”她气得站起来,声音歇斯底里,强压着恐惧和不悦,但浓浓的攻击性还是盖不住。
“有你这么玩命的吗?啊?”
“姜无,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知道你的最高命令是什么!”
“我宁愿不要这个解法!”
“你骗我,你骗我!你这是一种欺骗,你懂吗?”
她失去理智,对着他大喊。
姜无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时间愧疚得快要融化了,一时间又温和得像一个救世的仁者。
他是骗了她,不管是进入底层系统的时候,还是刚才说电流不稳定的时候。
姜无自己也不想的,不想把她教的撒谎技巧用在她身上。
可是他现在和林其水,又何尝不是越来越像了。
生平第一次,他没有犹豫,说出了一句百分之一万会让她受伤的话。
他把她的心,按在满是尖砺的漆墙面上摩擦。
“我可以去死,死在这里。”
“你!”
林其水气得无以复加,她激动地往前逼近,几乎要伸手扼住姜无的脖子,把他拎起来。
她不明白,这个机器人为何永远学不会畏惧死亡,为何总是轻易地就能做出抵命的行径。
“你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
“你再说一遍!”
“说啊!!”
姜无被林其水揪住衣领,还没滴下的泪水盈盈挂在眼角,红红的湿润的,让林其水的心也拧成一团。
他固执地反握住林其水的手,把她的骨节一点一点地扒开,一边努力压制疼痛,一边用极为克制地,用有史以来情绪最重的语气低吼回去。
“好,我再说一遍。”
“我可以去死!我可以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