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什么坏东西都往魔界扔。”原途终于睁开眼，“毓元，当年你姑姑绛霞疯癫而亡，不过是咎由自取。仙帝未曾追究你们族人同罪，已是天大的仁慈。你可知，她绛霞当初为你们筹谋的每一分优待，都浸着旁人的血泪？你说你苦——你血战沙场么？你戍边卫国么？你不过是躲在无数人身后，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竟有脸口口声声说苦？”

毓元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像被抽干了血。

“远的不说。”原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叹息，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且说你师父碎蝶。那身令她日夜煎熬的创口如何来的？你敢道一句——不知？”

毓元浑身一震。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姑姑绛霞如何将昏迷的碎蝶按在法台上，如何用淬毒的银针一寸寸剖开碎蝶的背脊，如何将杜鸦尚在蠕动的尸身与碎蝶缝合——那些暗褐色的筋腱、那些黏腻的骨屑、那些至今仍在碎蝶体内缓慢生长的异物……她甚至记得自己当年还小，第一次端着米粥走进那间密室，看见半人半鸟的怪物蜷缩在角落，她心底涌起的不是怜悯，而是——

恐惧。好奇。恶心。

还有一丝隐秘的、想要践踏对方的冲动——就像用鞋尖碾碎一只蚂蚁。

“碎蝶不计前嫌收你为徒。”宏音声音从极高处落下来，“你却在竹山挑拨离间、暗中使坏，且今日勾结宋莹犯下滔天罪行。当年绛霞输得还算光明正大——好歹敢作敢当。而你，躲在暗处借刀杀人，龌龊至极。”

宏音终于彻底从阴影中露出脸。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超越情绪、属于审判者的平静。

“风霆。押下去。按律审办。”

毓元的腿再也撑不住了。她烂泥般瘫倒在地，被风霆单手拎起衣领拖行时，鞋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拼命扭过头，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喊：“照夜不过是个小娃娃！不过是帝君的私生女！值得你们——”

月下晦第一个站起身来。他面容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他俯瞰着那个被拖远的、从来就翻不起浪花的影子，声音不高，却在万法殿空旷的穹顶下久久回荡——

“值得。只要三界安在，日月不坠，苍生不绝——便永远护着她。”

原途低笑一声，继续道：“此等誓言，早已订立。得照夜恒明，永享三界太平！”

毓元至死都没明白——这个被仙帝扔进育幼堂的“私生女”究竟是什么背景，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漏出了破绽。

毕竟多数人并不清楚，宏音的纯水早已被分割得极其细小，散漫在灵璧城四处。

没有任何危险能靠近照夜——除非照夜自己摔跤。

一场荒诞不经的绑架案，甚至没能掀起一丝水花。

照夜半夜醒来尿尿时，发现太初还睁着眼睛，有些迷迷糊糊地问他为何不睡，还搬出阿爹的金句：早睡晚起身体好。

太初只是温柔地望着照夜，轻声问道：“明天换阿娘来接你放学，可好？”

照夜认真想了想，点头应道：“但晚上你要给我讲故事。”

太初将这世上唯一一本《太愚行记》塞在照夜枕头芯里，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亲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郑重道：“嗯。以后每一夜，我都给你讲故事。”

那是照夜幼年时对她的专属玩伴“小初哥哥”的最后一点印象。

观鱼节第二天，小初便再也没来接她放学。

哪怕她天天盼、日日问，阿娘的答案都只有一个：小初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修行，他要变得更高、更壮。

那个地方在长烬海渊深处，游弋着许多水中妖兽，守候着曾经的主人进入无界状态，一点一点充盈自己空虚的量海。

这一去，便是十年。

仙历三五三四年，夏。灵璧城。

照夜在成钧府课堂上望着窗外那棵嚣张跋扈、生出一大片树荫的大树发呆。

先生教授的文章她早已熟读，这些年来她总藏在典藏司的天枢书库里看书，偶尔也会看那些无聊至极的仙吏们打牌。

这个时候她在想，捧日峡口的一线金光，当真堪称奇迹么？

她每每问月终，月终只字不提捧日峡，却只说反正霓影贝荷包很漂亮——当然漂亮，月终有一只别致的霓影贝荷包，看上去价值连城，却镶嵌着一颗普普通通的玻璃石。

想着想着，照夜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在明日观鱼节前把它偷出来，给海若以及月下燚长长见识。

龙鱼走了十年，观鱼节却仍旧有。当然，大伙只是找个由头热闹热闹。

东黎湖里没有了龙鱼，还有斑锦鲤——虽美貌不及篱笆鱼，却胜在温顺耐活，捞一条养在家里也不是不行。

斑锦鲤也争气，对游客极尽热情。

从前篱笆鱼同好会缴纳了罚款后换了个门头，原地变成了斑锦鲤同好会——不得不说，还真是灵活多变。

当然，赚钱嘛，不丢人。

今日照夜又罚站了。

这一次的缘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冤——先生讲《仙力源流考》时，她不过是盯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发了会儿呆，结果被先生当堂点名，讽刺她“身未入道，心已游天”，拎到廊下罚站，直到下堂课结束。

照夜倒也不在乎。反正那课她听了也白听——没有灵关窍，仙力于她如隔雾看花，再怎么学也是纸上谈兵。

只是这棵树下的位置，照夜已经站得太熟了。

树荫斑驳落在肩头，照夜百无聊赖地踢着一颗圆润的石子，任由它骨碌碌滚到阶下，又踢回来。

远处操练场上，同窗们三五成群，有的在比试仙力化形，有的在切磋剑招，时不时爆出一阵喝彩。

而她这边，只有孤零零一个影子，和风穿过树叶时沙沙的嘲笑。

“哟——照夜大小姐又在这儿看风景呐？”

几个少年不知何时晃了过来，为首的连名字照夜都叫不上，只觉得那张脸上写满了欠揍。

那人歪着头，语气夸张地朝身旁同伴挤眼：“真是好雅兴。罚站罚出境界了，我等俗人望尘莫及。”

照夜停下踢石子的脚，抬起眼皮扫了对方一眼，语气比石子还硬：“关你什么事？吃撑了跑两圈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那少年脸色一沉，尚未发作，旁边一个尖细的嗓门抢先开了腔：“别惹她，听闻她可是帝君的私生女呢——仗着身份特殊，挤占了成钧府的入学名额。听说她没有灵关窍，永远不可能修炼仙法。一个废人，不知道来这儿做什么。”

窃窃私语像苍蝇嗡嗡响起。

“这世上真有无灵关窍的人？那岂不是和——”那个尖细声音顿了顿，忽然爆出一声压低了却恶意满满的笑：“和没嘴没屁股洞一样，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