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摸摸下巴,大笑一声:“扯远了。我们猜测,是这些爱吃篱笆鱼的极端分子不满帝君将龙鱼养在东黎湖里,害得篱笆鱼减产无法满足口腹之欲,故而想绑架帝君名义上的‘私生女’,搞点事情。”
太初心口闷痛,已无力吐槽这没什么根据的离谱猜测,只低声道了一句:“我只要照夜。”
海若拍拍太初的脑袋,哀叹一声:“啧啧,这个木头脑袋快碎了。”
夜已深。龙鱼悬停于空中,只将尾鳍缓缓张开——那尾鳍是纯金色的,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地向外翻卷,乍一看,正像一朵倒悬于夜幕的芙蕖,正在无声盛放。
金光的波纹从尾鳍中心一圈圈漾开,每荡出一圈,花瓣便更透亮一分。
那些光不刺眼,软润如融化的琥珀从花心淌出,顺着尾梢的纹路垂落成细细的光丝,飘散在风中,惊起夜栖的流萤。
龙鱼偶尔摆动一下尾鳍,整朵“芙蕖”便轻轻摇曳,金色的光瓣层层舒卷,在空中洒下一阵短暂的、晶亮的灵质。
湖畔挤满了人,纷纷指着天上喊“花开了花开了”。
太初遥望着战斗力为零的龙鱼,又想起了五十年前司衡山上那一场金色的雪。
他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像是被往昔缠绕着心脏,挣脱不了。
他甚至在想:如果这一次照夜再出意外,还会有奇迹发生么?
他不敢往下想。他的整个后背,早已凉透。
“不准看,都不准看!”人群中忽有人高呼,“篱笆鱼才是世上最美的鱼,龙鱼是个无耻的入侵物种!”
随着这突兀的高呼声,人群中零零星星响起附和声:
“没错,篱笆鱼最美!”
“把东黎湖还给篱笆鱼!”
“仙界不能没有篱笆鱼!就像糖渍山楂不能没有山楂!”
甚至有人撕心裂肺地吼道:“篱笆鱼,我永远爱你们——”
月下燚挠挠脑袋,大笑道:“啊,原来是篱笆鱼赏阅同好会,我还以为是篱笆鱼烹饪同好会呢……”
海若伸着脑袋望向人群骚动的方向,拍拍太初的脑门:“镇定,木头脑袋。敌人在试探咱们呢,得耐心等照夜出现。”
文山不慌不忙道:“这帮人搞什么?篱笆鱼怎么还有拥护者?”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门生意。”海若冷哼一声,“将篱笆鱼包装、垄断,赋予故事与观赏意义,等有了追随者就画个圈赚钱。总有人上当受骗被当枪使——哎,这叫做人类多样性,理解一下。”
太初心急如焚,正准备揪出闹事者逼问照夜的下落,却见两撇胡子的热门大作家无悔爬上高台,一声呵斥制止了喧闹的人群。
“胡说八道!篱笆鱼什么时候成了东黎湖的原住民?篱笆鱼天生暴戾跋扈,这东黎湖里原先有斑锦鲤、星光泥鳅、铜钱贝、胭脂水母,可篱笆鱼来了之后,原先的水生动物都没了踪影!”无悔振臂高呼,“篱笆鱼才是入侵者!我无悔为胭脂水母发声——胭脂水母第一美!”
“就是!篱笆鱼那地包天的下巴,看着就想笑,屁股漂亮算什么本事!”又有人在人堆里发出嗤笑声,“我就喜欢星光泥鳅,烧豆腐味道一绝——”
情况有些混乱,也不知哪儿冒出来一群“反篱笆鱼人士”,就这么将观鱼节现场搞得乱七八糟。
海若人小鬼大,一句道破了真相:无悔带着他的狂热读者闹事,是为了搅乱局势,逼出幕后主使者。
这不,随着声讨篱笆鱼的声音越来越多,某人坐不住了。
“好啊,不给篱笆鱼活路,那就一起死!”女子惊声尖叫,癫狂又愤怒。
众人看去,只见一素面女子立在湖边,背上还背着个麻布口袋。
她面容扭曲,一双瞪圆的血目闪烁着疯狂而压抑的光。
“……这不是曾经的萤火上仙么。”文山颇觉意外,“难不成她就是篱笆鱼同好会的会长?”
“……篱笆鱼是宋莹豢养的妖兽。”太初捏着拳头沉声道,“当初她奏禀篱笆鱼无家可归,便暂养在东黎湖里,并在女仙们当中兴起了观赏篱笆鱼的风尚。此次龙鱼抢了篱笆鱼的风头,自然也侵害到了她的切身利益。”
“哼,风水轮流转。这湖又不叫篱笆湖。”月下燚想了想,又说,“就像人界曾是新朝的,现如今不也是我皇爷爷的?爷爷一直教导我,荣光再盛总有晦暗之时。这世上没有永恒不死的君主,活在过去,意味着丢弃未来,决不可取。”
太初闻言,深深一叹。
无限回念往昔,往往意味着现实不堪。
他看向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宋莹,缓缓摇头——当年她在素雪与赤羽之间挑拨离间,不过是因自身被劣徒飞逍玩弄,见不得“好姐妹”得嫁良人,又因这等丑事被月终揭发而彻底丧失上仙之位。
现如今篱笆鱼也指望不上,便愤懑难平,激进行事。
宋莹打嘴仗不敌无悔,眼看着众人声讨篱笆鱼,突然将背上那灰麻布袋向湖中一扬,露出得意的大笑声:“都欺负篱笆鱼是吧!我今日便放生一千条精心培育的利齿篱笆鱼,定要将那龙鱼咬成碎渣!”
灰布袋“噗通”一声坠入湖中,水花溅起又落下,惊得四周围观的人群齐齐探头。
然而半晌过去,湖面依旧平静如墨,不见篱笆鱼沸腾而出的半点踪影。
太初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擂鼓般的巨响在胸腔里震荡。
恍惚间,他好似听见一阵极细极弱的哭泣声从水底幽幽地飘上来,像丝线一般缠住了他的魂魄。
太初来不及多想,放下怀中的海若,拨开人群纵身跃入湖中——衣袍带起的风声还没消散,人已被漆黑的冷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