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档房丙字柜,深夜。
苏稷一身夜行衣,贴墙而立,等最后一班巡夜的太监过去,才猫着腰,摸到丙字柜前。
柜上落着一把黄铜锁。他指尖探进发间,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在锁孔里拨弄了七八下——
“咔哒。”
柜门开了。
苏稷屏住呼吸,一册册翻过去,终于在最底层,抽出一本落了灰的名录。
封面四个字:太医名录。
他翻开,借着月光,找到三十年前那一页——
当值太医的姓名,一列排开。
可本该写满名字的那几行,被人用墨,重重地涂掉了。
苏稷心头一沉,又翻了几页,在名录夹缝里,发现半页残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
“柳妃之症,非药可医。另请高明。”
苏稷把残纸小心收好,锁好柜门,原路退出。
昭王府,书房。
卫峥把残纸呈到案上,又把苏稷的发现,细细说了一遍。
萧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非药可医,另请高明。”他低声道,“太医经手,却不敢写病名——卫峥,你说,什么样的‘症’,能让太医连病名都不敢留?”
“王爷……”卫峥道,“还有一种可能——这行字,根本不是太医写的。”
“哦?”
“太医名录,本该由司药太监誊录。”卫峥道,“可这行字的笔锋,不像宫人的字。倒像是……有人借了名录,留了话。”
“留话给谁?”
“给后来的人。”卫峥道,“有人猜到,迟早会有人来查这桩旧案,所以提前三十年,在名录里留了这句话。”
萧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缓缓摩挲。
“三十年……”他喃喃道,“查这案子的人,早就算准了,会有人来?”
“王爷,”卫峥低声道,“属下还查到,当年替柳妃‘诊视’的那队人,领头的人,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姓虞。太医院一个不起眼的医正。三年前,他已经暴毙了。”
“暴毙?”
“对外说是急病。”卫峥道,“可属下查过,他暴毙那年,正是玄烬阁在京中第一次露出踪迹的时候。”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声音低哑:“又是玄烬阁。三十年前,害我母妃;三十年后,图我大铱。卫峥,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手,伸得这样长?”
“王爷……”
“本王不是在问你。”萧铒道,“本王是在问自己——若早知母妃是被人害死的,本王这三十年,是不是早就该……活得明白些。”
卫峥垂首,没有接话。
这一夜,昭王府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次日,卫峥又带回几份口述。
城南一位老绣娘说,当年曾见一位宫装妇人,在柳妃薨逝前几日,与几个生面孔在城外茶寮说话,神色慌张,像是怕人瞧见。
东市一个旧书商说,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曾有人高价买走一批江南柳氏的旧档,连家谱都没放过。
京郊一座小庙的住持说,那几年,常有身份不明的人,往庙里供长明灯,为一位“早逝的贵人”祈福——可从不留名姓。
萧铒把这几份口述,一一并排摊在案上。
他盯着那些零碎的线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他忽然开口:“卫峥,把这些线索,连起来看。”
“连起来看?”
“柳氏一门,三十年前获罪败落;我母妃,同一两年薨逝;有人高价收买柳氏旧档,连家谱都不放过;城南有人见过宫装妇人与生面孔接头;庙里有人替‘早逝的贵人’供灯,从不留名……”萧铒道,“卫峥,你看出什么了?”
卫峥沉吟片刻:“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抹平柳氏的一切痕迹。”
“抹平痕迹,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人知道,柳氏当年,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对。”萧铒道,“而我母妃,是柳氏的女儿,是本王的生母。她当年若真卷进了什么事——那她卷进去的,多半,就是柳氏败落的真正原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柳氏败落的真正原因……卫峥,你说,会不会就是本王此刻正在查的——玄烬阁?”
卫峥心头一震:“王爷是说,柳妃之死、柳氏败落、玄烬阁——本就是同一桩旧案的三个角?”
“三十年前,有一伙人,在布一盘大棋。”萧铒缓缓道,“我母妃无意间撞见了什么,被人灭了口。柳氏一门,因为女儿的死、因为知道得太多,也被连根拔起。而玄烬阁……就是那伙人的手。”
“那伙人,”卫峥低声道,“到底是谁?”
萧铒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旧朝。”
“旧朝?”
“我母妃卷入的,是旧朝残余势力的纷争。”萧铒道,“她当年,多半是无意间知道了旧朝遗党的事,被人当成了一块绊脚石,又或者是……一枚棋子。”
“棋子?”
“旧朝遗党,想借她的手,害父皇。”萧铒道,“她不肯,于是……”
他没有说完。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萧铒垂着眼,许久,才低声道:“卫峥,你说——她当年,若肯答应那些人,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卫峥猛地抬头:“王爷!”
“本王随口一说。”萧铒摆摆手,声音却微微发颤,“本王只是……只是忽然想,我那个连模样都记不清的母亲,当年为了守住一句‘萧家世代忠良’,把她这条命,押了上去。”
“柳妃……是位了不起的妇人。”卫峥低声道。
“是啊。”萧铒道,“了不起。可这世道,偏偏容不下了不起的人。”
当夜,沈镧的小院。
谢砚把昭王府这两日的动静,一一报来。
沈镧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公子,”谢砚低声道,“昭王他……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沈镧道,“他查到他生母,是被人害死的。”
谢砚沉默了一瞬:“那昭王……”
“我若是他,”沈镧道,“此刻大概……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个个找出来,千刀万剐。”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昭王府的方向,低声道:“可他偏偏不能。他是昭王,他肩上还扛着夺嫡的重责,扛着沈家冤案的担子,如今,又添了一笔血海深仇。”
“公子是担心昭王撑不住?”
“我是怕他,一个人闷着,把自己闷出病来。”沈镧道,“他这个人,向来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压。压得多了,总要出事的。”
晚翠在一旁听得眼圈都红了:“公子,那……那咱们怎么办?”
沈镧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递给晚翠:“你跑一趟昭王府,把这个,亲手交给昭王。”
晚翠接过来,又忍不住问:“公子,这里头写的什么呀?”
“一碟冷糕的做法。”沈镧道,“我娘说,昭王的母妃还在时,最爱吃一样东西——桂花糕。府里常备的那种,甜得能压苦。”
晚翠一愣:“公子怎么知道昭王爱吃这个?”
“他前些日子,跟人提过一句。”沈镧道,“说是母妃还在时,府里常备的。”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好信纸,跑出了门。
谢砚立在门边,低声道:“公子这碟冷糕……是想告诉昭王,他母亲的事,公子知道了?”
“嗯。”沈镧道,“他既然不肯跟人说,那就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明白他为什么睡不着。”
昭王府,书房。
晚翠把信纸呈上去,又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萧铒叫住她,“你家公子……还说了什么?”
晚翠想了想:“公子说,桂花糕,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压苦了。”
萧铒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寻常的方子,寻常的做法,末了,却多了一行小字:
“你母亲的死,我帮你查。你别一个人扛着。”
萧铒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收进怀里。
半晌,他才低声道:“替本王转告你家公子——桂花糕,本王收下了。她的心意,本王也收下了。”
晚翠领命而去。
萧铒立在案前,许久,才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