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不了。”沈镧道,“糜璜案、毒粮案,再到南疆的削藩流言——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同一个手笔。先让北方乱,再撩拨南方反,南北夹击,把整个大铱,搅成一锅粥。”
“那铱南王……”谢砚迟疑道,“他会中计吗?”
“他手里攥着铁匣密档,本就对朝廷满心忌惮。”沈镧道,“再加上这些流言在军营里一传——他就算半信半疑,也架不住日日夜夜的猜疑。这天下,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是人心里的猜忌。”
“那咱们该怎么办?”谢砚道,“总不能看着铱南王,真被玄烬阁牵着鼻子走。”
沈镧沉吟片刻:“铱南王要的,不过是一句‘朝廷不会动他’的准话。可如今朝堂上,主剿的声浪一日高过一日,谁会给他这句准话?”
她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精光:“除非——有人愿意当这个‘递话’的人。”
“公子是说……”
“且再等等。”沈镧道,“玄烬阁的密谍,既然进了柳州,就不会只散几嘴流言就走。他们下一步,多半还有后手。咱们先按兵不动,等他们把尾巴露全了,再一网打尽。”
晚翠蹲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嘀咕:“公子,南边那位王爷要是真反了,是不是就要打仗了?打仗了,米面是不是又要涨价?”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涨价。”沈镧无奈。
“可不是嘛!”晚翠掰着手指头,“粥棚闹毒粮,瓜子涨了价;要是再打仗,那肉啊菜啊,不得翻着跟头往上涨?我得多攒几个铜板,省得到时候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沈镧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你倒是,比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看得远。”
“那是!”晚翠得意地一挺胸,又补了一句,“公子您放心,真要是打仗了,奴婢第一个把您护在身后——反正奴婢肉多,挡刀!”
沈镧望着她,眼底那点凝重,到底化开了一丝。
朝堂之上,关于南疆的争执,愈发白热化。
肃王头一个站出来:“陛下,铱南王整军修械、截留赋税,已是形同谋逆!再不动手,等他羽翼丰满,可就晚了!”
“臣附议!”好几个武将跟着应和,“铱南王这是要反!朝廷若再姑息,如何服众?”
太子萧瑾沉默不语,只拿眼角的余光瞥着萧铒。景王则捻着佛珠,慢悠悠道:“肃王殿下说得有理。只是……若真动了兵,南疆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他这话看似为百姓说话,实则阴阳怪气,火上浇油。
萧铒靠在殿柱上,听他们吵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吵了这么久,可有谁想过——铱南王为何偏偏在这时候,突然对朝廷起了这么大的戒心?”
满殿一静。
“前些日子,北边闹毒粮;如今,南边传削藩。”萧铒道,“这一南一北,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发作。诸位不觉得,这背后,像是有一只手,在暗中拨弄么?”
老皇帝眼皮微掀:“七郎的意思是?”
“臣没什么意思。”萧铒又打了个哈欠,“臣只是觉得,越是这时候,朝廷越该稳住南边——别让几句流言,把一位镇守南疆二十年的藩王,真逼反了。”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稳住’?”老皇帝问。
“依臣之见,当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带着朝廷的恩旨,走一趟南疆。”萧铒道,“一则安抚,二则——也瞧瞧铱南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这话一出,满殿又是一静。派钦差南下,明面是安抚,暗里是探虚实,倒是个两全的法子。
“陛下,臣有一人举荐。”萧铒忽又开口,“温御史温聿川,为人端方持重,又素知南疆民情,若由他走这一趟,既显朝廷诚意,又不至于落了威严。”
温聿川出列,拱手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铒,良久才道:“……也好。此事,就着温聿川去办。”
温聿川躬身领命。满殿文武,各怀心思地散了。肃王脸色铁青——他本想着借此机会揽下平叛大权,谁知萧铒一句“派钦差”,就把这事引到了清流那边。
散朝后,萧铒慢悠悠往外走。景王从后头跟上来,皮笑肉不笑:“七弟今日,倒是替南边那位,说了不少好话。”
“好话?”萧铒看他一眼,“本王只是觉得,这满朝上下,若真被几句流言牵着鼻子走,那才叫笑话。”
景王笑容一滞。萧铒却不再看他,径自走了。
夜里,萧铒与沈镧在城西旧铺子碰头。
“今日朝上,我提了派钦差南下的事。”萧铒道,“老皇帝点了温聿川南下——他八成也觉出南边那潭水,被人搅得不寻常了。”
沈镧点头:“老皇帝要的是‘稳’。铱南王一旦真反,他这个天子脸上也无光。他比谁都怕南边乱。”
“可玄烬阁,就是想让南边乱。”萧铒道,“他们越是要乱,咱们越要稳。稳住了铱南王,玄烬阁的第一步棋,就废了。”
“还有一件事。”沈镧忽然道,“那几个散播流言的密谍,我让谢砚盯着。他们既然敢在南疆明目张胆地传话,背后必然有人接应。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兴许能摸到玄烬阁在南边的落脚点。”
萧铒抬眼看她:“你打算——动玄烬阁?”
“不打算动。”沈镧道,“只打算——把他们布的线,一根根摸清楚。等摸清了,是剪是留,才轮得到咱们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有分寸。玄烬阁不是寻常宵小,我不会打草惊蛇。”
萧铒望着她,半晌才道:“……那就好。”
话说到这儿,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铺子里的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极近,又隔着一线。
半晌,沈镧起身:“……我先回去了。”
“嗯。”萧铒应了一声,却在她转身时,又叫住她,“沈镧。”
“嗯?”
“……南边那些密谍,谢砚盯着便是。你若察觉什么,先告诉我。”他顿了顿,“别一个人,去碰玄烬阁。”
沈镧回眸看他,忽然笑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儿。”
她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一晃。萧铒望着那扇半掩的门,良久,才把目光收回来。
“可要让铱南王不动,光靠安抚还不够。”沈镧话锋一转,“他手里攥着铁匣,又听了满耳朵流言——除非他亲眼看见朝廷的诚意,否则那根弦,迟早要绷断。”
“钦差南下,就是这份诚意。”萧铒道。
“不够。”沈镧摇头,“光靠一个钦差,镇不住铱南王心底的猜忌。还得让他在南疆,也尝到点‘实打实’的好处。”
“你是说……”
“松绑。”沈镧道,“朝廷若肯在南疆的赋税、兵制上,给铱南王松一松绑,让他尝到甜头,他才肯信朝廷没有削藩之心。”
萧铒沉吟片刻:“松绑容易,可朝堂上主剿的声浪,不会答应。”
“所以要一点一点来。”沈镧道,“先让钦差带话,稳住他;再寻个由头,在赋税上退半步。只要铱南王肯信朝廷一回,玄烬阁这局棋,就破了一半。”
窗外的夜色,愈发沉了。南疆那团暗火,正在流言的鼓风下,越烧越旺。而这京城里的两个下棋人,已经捏住了那团火边上,最先翘起的一根引线。
与此同时,京郊一处不显眼的宅院里,一名女子正对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南疆的位置轻轻一点。
“北边那把火,没能烧起来。”她低声道,“那就让南边,替咱们烧。”
她抬起头,灯光映出一张清冷的面容,正是玄烬阁的实际主事者,缳姒。
“铱南王那边,流言已经传开了。”立在一旁的朔隼道,“下一步,按您的吩咐,该给他递那把‘刀’了。”
“不急。”缳姒淡淡道,“让他先把疑心养足了。疑心这东西,养得越久,烧起来越旺。”
“那把‘刀’,属下已经备好了。”朔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只消递到铱南王手上,由不得他不信。”
缳姒接过信,扫了一眼,唇角微弯:“好。等这封信送到柳州,这场戏,才算真正开场。”
她指尖又在那舆图上轻轻一划,目光幽幽:“这大铱的天下,也该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