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柳州。
铱南王府的议事厅里,铱南王端坐主位,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面色阴晴不定。他面前摊着几封密报,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刺。
“朝廷要削藩……”铱南王眯起眼,把最后那页纸重重拍在案上,“本王在南疆镇守二十年,替朝廷看住这片江山,到头来,倒成了他们要拔的眼中钉?”
立在一旁的庾焕拱手道:“王爷息怒。这些风声,未必属实。”
“未必属实?”铱南王冷笑,“前些日子陆嵩临死前托人送来的铁匣,你也看过——那里头的东西,难道也是假的?”
庾焕一时语塞。那铁匣里的密档,直指朝廷早有清算藩镇之心,虽是陆嵩所留、用心难测,却字字句句都对得上近来朝堂的动静。
“更何况,”铱南王又补了一句,“这几日,连军营里都在传——待北方灾荒一平,朝廷头一个要动的,就是我铱南王。”
庾焕心头一跳:“军营里……也有人传?”
“传得还不少。”铱南王沉声道,“本王麾下几个亲兵,昨儿夜里在营帐外头,亲耳听见两个‘随军幕僚’议论——说是京城已经拟好了削藩的章程,连南疆几个要紧的关口,都列进了名单。”
“随军幕僚?”庾焕皱眉,“王爷帐下,何时多了这号人物?”
“本王也想问你。”铱南王抬眼看他,“那几个幕僚,是什么来路?”
庾焕摇头:“属下竟不知。王爷,此事蹊跷,怕是有心人故意往咱们这儿递话。”
铱南王沉吟不语。他生性多疑,越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越怕被朝廷卸磨杀驴。那些流言,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王爷,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眭凛从屏风后转出,拱手道。
铱南王抬眼看他:“说。”
“属下当年奉陆太傅之命,拼死送出那口铁匣,为的就是让王爷看清朝廷的真面目。”眭凛道,“如今铁匣里的东西,王爷都看过了——那削藩之心,岂是空穴来风?”
铱南王沉默片刻:“可本王也想过,陆嵩临终所托,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陆太傅或许不安好心。”眭凛道,“可他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朝廷容不下藩王,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爷若不早做打算,难道真要等刀架到脖子上么?”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铱南王心底最深处。
军营大帐外,夜色渐深。几个轮值下值的兵卒蹲在墙根,就着昏黄的灯火,低声闲扯。
“你们听说了没?”一个老兵压低声音,“朝廷已经拟好了削藩的章程,头一个动的,就是咱们王爷!”
“真的假的?”另一个兵卒吓了一跳,“那……那咱们岂不是要跟着遭殃?”
“可不是!”老兵叹了口气,“听说京城那边,连南疆几个要紧的关口,都列进名单了。”
“娘的!”兵卒咬牙,“咱们替朝廷守了这么多年南疆,到头来倒成了反贼?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嘘——”老兵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点声!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开。谁也没注意到,营帐另一头,一个牵着马、低头喂料的马夫,把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柳州城西的茶馆里,两个穿着寻常商贾衣裳的男人,正压着嗓子闲谈。
“……听说了么?朝廷要削藩了。”瘦高个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头一个要动的,就是南边那位。”
“噤声!”矮胖个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嗐,我也是听军营里传出来的。”瘦高个道,“说是章程都拟好了,就等着北方那摊子事收尾,就要动刀了。”
“啧……”矮胖个咂咂嘴,“要真这样,南边怕是要不太平喽。”
“可不是。”瘦高个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要我说,那位王爷,也得早做打算——总不能等着刀架到脖子上吧?”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起身结账走了。角落里,一个年轻茶客放下茶碗,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年轻茶客不是旁人,正是奉命混迹市井打探消息的暗探。他记下那两人的样貌,又远远缀了一段,这才转身往昭王府方向而去。
“主子,”那暗探回禀时,将茶馆里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那两个商贾,说话带北地口音,谈吐却不像寻常行商——倒像是,专门说给人听的。”
萧铒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听完,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北地口音……”
“正是。”暗探道,“属下看他们那架势,不像是无意闲谈,倒像是存心要把‘削藩’两个字,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京城里,南疆要乱的风声,也渐渐传开了。
郭沌蹲在墙根,啃着冷馍直咂嘴:“听说了没?南边那位王爷,要反了!”
“反?”徐杳瞪眼,“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郭沌道,“茶馆里都传遍了——说什么朝廷要削藩,南边那位,正磨刀呢!”
“啧……”徐杳咂嘴,“你说这好端端的,打什么仗?一打仗,米面粮油,又得涨价。”
“可不是!”郭沌叹气,“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法过了。”
两个闲汉你一言我一语,把南疆那点事,聊得跟茶馆说书似的。
“有意思。”萧铒道,“你先退下。这几日,盯紧那两人——他们往哪儿去、跟谁接头,一样样记下。”
“是。”暗探应声退下。
萧铒独自坐了片刻,忽然低声道:“玄烬阁……这就把手,伸到南疆去了。”
他顿了顿,唤来卫峥:“传话给沈镧——南边那潭水,有人搅起来了。”
另一边,铱南王已经派人去查流言的来路。
“去查。”铱南王沉声道,“本王倒要看看,这话到底是从谁的嘴里传出来的。”
可他终究没有追问下去。那封铁匣里的密档,那些军营里的流言,早已在他心底扎了根。猜忌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便再难拔除。
铱南王听了,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疑云,却愈发深了。
“属下只是提醒王爷。”眭凛道,“陆太傅当年常说一句话——这天下最毒的不是刀,是人心里的猜忌。王爷手握重兵,若被人牵着鼻子走,成了别人手里的刀,那才是最大的不智。”
铱南王沉默片刻,盯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若这流言,是有人故意放的呢?”眭凛道,“王爷有没有想过——谁最盼着王爷跟朝廷翻脸?”
铱南王抬眼看他:“信与不信,有何分别?朝廷要削藩,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连军营里都在传,本王若再装聋作哑,那才是死路一条。”
眭凛送走庾焕后,又折了回来,低声道:“王爷,属下斗胆问一句——王爷当真信了那流言?”
庾焕领命退下。铱南王独自坐在案后,指尖一下下叩着案面,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
他忽然想起,陆嵩临死前,曾让眭凛带过一句话——“朝廷的刀,从来不认功臣。”
这句话,此刻在他心里,一遍遍地回响。
“王爷,”不多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那两个传话的‘随军幕僚’,属下查了——他们是半月前,才被举荐入营的,来历不清不楚。”
“来历不清?”铱南王眉头一皱,“谁举荐的?”
“说是……是底下一位把总举荐的。可那位把总,前几日已经调去了别处。”
铱南王心头一沉。这条线,断了。
“好一个釜底抽薪。”他冷笑一声,“连举荐的人都撤了,这是存心让本王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陋巷里,沈镧听完萧铒传来的消息,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几下。
“北地口音、商贾打扮、专门散播削藩流言……”沈镧眸色渐沉,“和卫峥从南疆带回的那条线,对上了。”
谢砚道:“公子的意思是,正是玄烬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