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不欢而散。
次日天不亮,李良博匆匆回来,把一封信交给王锦绣,王锦绣看完后,把王元瑶从被窝里剥出来,扔进青冥马车。
“去哪儿,小叔叔我们去哪儿。”王元瑶一边张望,一边双手张开十指,十指幻化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茶花斋,”王元瑶后脑勺乌黑的头发之下,一颗红痣鲜艳不已,王锦绣说,“取一个早该取出来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王元瑶就懂了。
也好,取出王令后,她能少很多事。
茶花斋山脚下有一个夜市,这个时候最为热闹。
各色摊位沿着石板路一路铺开,叫卖声、欢笑声、铁板翻动的滋滋声混在一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卖糖人的老头手腕一抖,一只活灵活现的糖龙便从勺底淌出来,惹得围观的小童一阵欢呼。
王元瑶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出了笼的雀儿。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衫裙,发间插着铃铛步摇,一步一响,衬得她整个人灵动极了。
王锦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始终落后五步。他今日穿玄色长袍,通身的气度与这嘈杂夜市格格不入,周围人下意识避着他走。
李良博走在最后面。他是王锦绣的侍从,说是侍从,其实更像影子,默默跟着,从不主动开口。
“小叔叔!你有钱没,借我!”
王元瑶停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口大铁锅架在炭炉上,甜丝丝的栗子混着焦香热气与铁砂一同翻炒。
“没有钱?那就别吃。”王锦绣说归说,半点不耽误手利落地摘下腰间荷包扔给王元瑶。
王元瑶举高双手接,冲王锦绣笑了一下,她慢慢开始习惯他脾气,掏钱给老妇人,“给我来一袋!”
老妇人笑呵呵地应了,用牛皮纸袋装了满满一袋,栗子还烫手。王元瑶剥开一颗,栗子壳油亮亮的,有些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的肉,往嘴里一塞。
王元瑶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找到了王锦绣和李良博的方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兴奋,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碎屑,一边走一边手在纸袋里掏出满满一把。
王锦绣看着她这副模样,这蠢货,身怀至宝王令却毫不在意,吃点东西倒是上心得很。
不过她拿着吃食,第一个奔向他,这个表现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王锦绣抬手,手指微微张开,等着接那把热糖炒栗子。
然后王元瑶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鹅黄色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发丝擦过他的指尖,直直走向他身后,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李良博,你快尝尝!这个糖炒栗子超好吃!”
王锦绣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着,维持着刚才准备接东西的姿势。那只手修长好看,指节分明,此刻却僵硬地停在那里。
王锦绣扬起的嘴角已经拉平了,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
王元瑶将那把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往李良博手里一塞,满脸期待地等他吃。
李良博愣了一瞬,低头看着糖炒栗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笑盈盈的王元瑶,再抬眼,对上了王锦绣那双正在迅速冷下去的眼睛。他的后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
“你吃呀,真的好吃,我很少吃到这么好吃的糖炒栗子!”
别说吃,李良博想把手里那堆糖炒栗子扔出去,他感觉自己头顶上悬着一把无形的刀,那刀带着寒光,正对着他的天灵盖。
王元瑶浑然不觉,剥了两颗塞进自己嘴里,“真的,你尝一个嘛。”
王锦绣终于开口,“王元瑶。”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但李良博听得出,那个“瑶”字的尾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元瑶回头,嘴里还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王锦绣看着她,一字一句,“还钱。”
“现在?”王锦绣明知道她没钱,还喊她还,这分明是故意为难人,王元瑶有一些难堪,“等回家,我一拿到钱就立即还你。”
“不行,就现在。”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没钱,”王元瑶有一些委屈,委屈到一半,她想起王锦绣手抬起的姿势,他是不是在等她给糖炒栗子?
王元瑶更委屈了,她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一向只喝茶吗?茶盏不离手,我以为你不吃这些东西。”
“我吃不吃是我的事,但你得给我,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吃。”
王元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糖炒栗子已经下去小半袋了。她把纸袋口敞开一些,双手捧着递到王锦绣面前。
“那给你,想吃多少拿多少。”
王锦绣一把将纸袋拿走。
王元瑶也不恼,仰头冲他笑,“小叔叔,下次你想吃直接说嘛,我又不知道。”
王元瑶没心没肺地又跑到前面去了,这回停在一个卖琉璃簪子的摊子前,弯腰挑拣。
月亮上来的时候,王元瑶抱着一堆东西进了竹屋。
竹屋是茶花斋山脚下的一个院子,王锦绣把它买了下来,竹屋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庭院的秋千是老梨木做的,两根粗壮的麻绳从百年银杏的枝桠间垂下来,绳结打得又紧又密,承得住人。
王元瑶沐浴完,新到一个地方睡不着,便坐在秋千板上,脚尖一点一点地蹬着地面,荡得不高,慢悠悠的。
王锦绣站在廊下,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方才吃糖炒栗子,嘴唇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色,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光泽。舌尖偶尔探出来润一下唇,那层糖光就跟着一闪,像琉璃瓦上的夕照。
王锦绣抬步走了过去。
王元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小叔叔,你怎么还不睡?”
王锦绣走到秋千前面,站定,挡住了她的光。
王元瑶仰起脸看他,逆着光,他的五官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暗得惊人,深得像一口井。
她又问了一遍,“小叔叔?”
王锦绣说,“有些渴。”
“要喝茶吗,我去给你倒?”
王锦绣抬手,指尖捏住了秋千的麻绳,止住了晃荡。他弯下腰,俯身靠近,影子完全罩住了她。
王元瑶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背脊贴上秋千绳,可秋千已经被他固定住了,她无处可退。
“你嘴上,沾了东西。”
王元瑶“啊”了一声,抬手就要擦。王锦绣却先她一步,舔了下来。很湿的一下,贴在她唇角,尝到了糖炒栗子的甜。
王锦绣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两片嘴唇沾了水渍,比刚才更亮、更软。他伸手,拇指轻轻按在她下唇上,蹭了蹭那点残留的糖色。
他低下头,再次舔了她,这一次比方才深,他尝到了她唇齿间那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呼吸。
半晌,他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王元瑶喘着气,嘴唇红艳艳的,比刚才更亮。她瞪着他,可那眼神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慑力。
王锦绣直起身,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将她从秋千上捞了起来。
王元瑶轻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膝弯,他在秋千上坐了下来,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动作流畅自然,好像她本来就该待在那里。
王元瑶坐在他腿上,脸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脸上。
她慌张不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先攥着秋千绳子,稳住身形。她抬头看他,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喉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
“小叔叔,是不是第十篇章要开启了?”
“没有,”王锦绣摇了摇头,“不过快了。”
王元瑶拿衣袖悄悄擦嘴,皱着眉头认真道,“你不能亲我,你这么做不对,叔叔亲侄女是败坏人伦、丧尽天良,你要不得好死的。”
王锦绣挑了一下眉,她要是在第九篇章之前说,他还有几分忌惮,如今两个人睡都睡了,舔两下算什么。
“诶,抬头。”
“?”
王锦绣低头又舔了两下。
王元瑶手握成拳砸他胸膛,但由于太硬,反倒让自己龇牙咧嘴。
王锦绣觉得好笑,“行了,不会害你。你跟李良博一向不搭话,怎么突然对他热络起来,又是笑脸相迎又是送糖炒栗子,该不会是他送了一碗馄饨送到你心坎上?”
不全是,但占很大一部分,李良博让她看到之前未知的层面,让她意识到无知会带来什么愚蠢后果。
“那你怎么不想着对我热络一些,没有我,他会管你?”
还热络?王元瑶肠子都悔青了,只想赶紧走完一篇淫词艳曲,然后有多远离多远。
地面上渐渐起了一层银白色的膜,银白色的膜顺着树干铺开,将整个院子罩得密不透风。
空中浮现出字迹。
第九篇章。
指令:堵。
王元瑶眼里有一分迷茫,春宫图她看得多,大多到男女连在一起就戛然而止。这要堵哪里?堵什么?有什么好堵的?
看向王锦绣,王锦绣显然了然于胸。
王锦绣人高马大,双腿稍微偏开一些,她就得被迫支开。
王元瑶被按着腰,耳边只听一阵衣物窸窸窣窣声后,膝盖窝一凉,紧跟着另一处烧了起来。
下意识抵触,“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