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皇马接连拿下西甲、国王杯、欧冠三座沉甸甸的冠军；同年8至9月，再夺西班牙超级杯与欧洲超级杯；年末12月出征世俱杯再度折桂——

皇马在2011年的日历上划掉了所有能划掉的冠军，维持了一整年的强悍统治力。

媒体用“王朝”这个词来形容这支球队，甚至连巴萨喉舌《世界体育报》也在副刊里承认“皇马的实力已经到了另一个层面”。

穆里尼奥无疑是一位能力卓绝的主帅。上赛季皇马的战绩已然足够耀眼，而这一季，他相当于是率领一支满是骄兵的队伍继续征战。

其中队内的平衡工作格外棘手：他需要调和莱昂与C罗之间的竞争关系，要安置伤愈复出的卡卡，还要顾及劳尔、古蒂两位功勋元老。

一个葡萄牙人差点跟英国人一样脱发了。

最终球队荣誉较上一年再攀高峰，赛场层面教练已然做到极致，但球员之间的内部角逐，却在悄然持续升温。

金球奖，就此成为全新的角斗场。

这一年没有重磅国家级赛事，只有欧洲杯的预选赛，金球奖的评选完全看俱乐部表现。

严重的队内分票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包括下半年加入的莫德里奇，皇马一线队有七人入选了初选名单。

不过，一番激烈的“内战”之后，只剩下莱昂纳多和C罗还在前面竞争了，卡卡他们根本肘不过这俩人。

明面上，这个赛季C罗夺得联赛金靴和欧冠金靴，光赛季进球就达到了场均一球，皇马乍看之下是以他为核心建设球队体系的。

但实际上很多时候是莱昂主导进攻，C罗和队内其他人的进球有一半是他助攻的，并且他这赛季自己的场均进球来到了0.73，赛季场均制造高达2.06。

弗洛伦蒂诺的态度很明确。他不需要公开表态，皇马主席只需要让俱乐部官方媒体多放几篇报道，让公关部门把莱昂纳多的赛季集锦剪得更精良一些，让队刊封面换成金球奖主题的专访，风向自然就会倒向正确的那一边。莱昂纳多是他一手铺路送上顶峰的，金球奖第二年的连庄，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甚至已经让秘书拟好了金球奖投票窗口期的宣传方案。

然后莱昂纳多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话。

记者问的是“你觉得自己今年有多大机会赢下金球奖”，莱昂坐在话筒前面，穿着皇家马德里主场的白色球衣，短狼尾修剪成中狼尾，左耳垂上细小的十字架耳钉在灯光下反射出干净的光泽。

他听完问题，短暂停顿片刻，缓缓开口：“在我看来，今年的金球奖应当属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全场陷入大约两秒的死寂。

“他配得上这份荣誉。”莱昂纳多继续说，语气平稳，“他是我们球队的第一射手，整个赛季的进球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只有十九岁，我还有很多时间。而他今年的表现应该得到承认。”

弗洛伦蒂诺在电视上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他把叉子丢在餐盘边上，深呼吸给自己降压，过了几分钟拿出手机拨通了莱昂纳多的号码。

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莱昂纳多还没开口，弗洛伦蒂诺已经先说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采访里说了什么？”

“我知道，我已经跟媒体说过了。”

“你——你这是在把金球奖往外送。”

“爷爷，”电话里，莱昂的声音又缓又平，让弗洛伦蒂诺气得牙痒痒，“金球奖给克里斯正好。他值得这个奖，而且我们之间因为那个问题也闹了很长时间了，这个金球奖可以缓和一下我和他之间那些不必要的舆论。”

“舆论场上那些风言风语根本不重要，你应该拥有更多荣誉！你知不知道金球连庄意味着什么？！”电话那头的语气急切，“你才是我们球队当之无愧的核心，你18岁就拿下了世界杯冠军和金球奖！你完全不输给他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今年才十九岁，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去争取金球奖。现在拿不拿，对我而言并不是决定性的。而且评委们总是更喜欢前锋，克里斯的数据摆在那里，他值得这座奖杯，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更体面一些？下赛季我们还是队友，我们不能让矛盾更激烈了。”莱昂纳多努力维持语气镇定淡然。

可现实里，他正攥紧拳头，绞尽脑汁去说服电话那头的祖父。

尤其是在祖父陷入沉默后，他的心提起来，静待祖父宣判。

弗洛伦蒂诺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你确定？”

“我确定。”

莱昂毫不犹豫。

他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再提过这件事，但皇马官方推送关于C罗赛季集锦的频率确实渐渐多起来了，弗洛伦蒂诺在年末的公开致辞里用了“无可争议”这个词来形容C罗过去一年的表现。投票窗口关闭之前，皇马全队上下几乎没有再出现过任何关于“队内竞争”的话题。

一月份颁奖典礼的最终结果公布，C罗以较小的优势拿下了2011年度的金球奖，在领奖台上握着奖杯说了一长串感谢词，其中提到了队友。莱昂纳多坐在台下，跟周围的人一样鼓掌，在媒体将镜头有意无意扫向他时脸上没有任何值得解读的表情。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喧闹持续了很久。媒体在出口处堵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闪光灯像暴风雨一样闪烁，安保人员不得不反复推开通路，才能让获奖者和嘉宾陆续离开。C罗在人群中走了几步，被记者截住问了几个问题，他回答得简短而标准，然后侧身穿过缝隙，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他在自己的车边驻足片刻，没有立刻拉开车门。抬眼望见不远处莱昂独自从侧门走出，身边没有随行人员，他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坐进车内，车门并未完全关严，留出来一道可供人进入的缝隙。

莱昂走近，瞥见那扇半开的车门，脚步稍顿，瞬间读懂对方的示意，随即弯腰钻进车厢，顺手合上了车门。

车门闭合，外界鼎沸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化作一层沉闷模糊的嗡鸣。C罗靠在靠窗一侧，手臂搭在车门扶手上，侧脸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灯火，一言不发。

车子驶离停车场，汇入苏黎世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流。街灯透过车窗洒落，在车厢内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沉默维持片刻，C罗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车内格外清晰：“你没必要那样做。”

莱昂偏过头看着他：“我没有刻意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故意给着你。”

“你说了那句话，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不说那句‘这次应该属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没有你祖父的妥协，票数可能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莱昂没有立刻回应，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左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那枚十字架耳钉的边缘：“我知道。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我认为你值得拿这个奖。你的进球数据摆在那里，你是队内第一射手，整个赛季的表现都配得上这座奖杯。我说那话不是出于客气，也没有其他任何原因。”

C罗沉默了。

“你可以理解为，我觉得这次的金球奖确实应该给你，因为你做得足够好。”莱昂说道。

C罗依旧没有转头，视线还停留在车窗外，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悄然松开了紧绷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