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拉法布里卡的训练场上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也有旧面孔消失。有的人是自己放弃了足球，有的人没能通过梯队严苛的筛选，往往只是在某一天训练结束之后，便再也不会出现。

没有人会特意上前追问缘由，青训营的淘汰本就如此沉默。

莱昂在十岁那年夏天升入了青少年队，和他一起升上来的还有几个队友。

其中纳乔和马科斯留在了Infantil B队，莱昂则在Infantil A队。

并非他们踢得不好，只是莱昂跳得太快了。他在U12踢了一整年，拿遍了能拿的所有冠军，教练组一致认为他该去更有竞争力的环境了。

Infantil A队的孩子平均年龄都有十三岁了，莱昂站在更衣室里的时候，即使身高不是最矮的那个，依旧肉眼可见的比其他人小一圈。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长凳上，开始系鞋带。旁边几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孩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佩德罗·莫斯克拉是第一个主动开口的人。

队长端着水杯从门口走进来，目光落向角落的少年：“你就是那个跳级上来的？”

“嗯。”莱昂抬起头。

“几岁。”

“十岁。”

莫斯克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寒暄，抬手指向一侧空置储物柜：“那个柜子空着，归你用。”

“好的，谢谢。”莱昂应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身旁几名少年低声交谈起来，话题与他无关。莱昂侧耳听了片刻，判断他们只是在讨论上一周的训练赛，便收回注意力，不再理会。

第一周的训练没什么特别的。

11人制的场地比7人制大出不少，跑动距离增加了，但莱昂的体能勉强能跟上。教练花了三天时间观察他的跑位习惯，然后把他叫到场边：“你以前踢后腰？”

“对。”

“你觉得你还能往前一点吗？”教练指着前场，“你的射门和传球，留在后面有点浪费。”

莱昂想了大概两秒钟：“可以。”

自那以后，他改踢前腰，位置前移，对球门的威胁瞬间彻底释放。

首场内部训练赛，他便斩获两球，一记远距离重炮轰门，一脚禁区边缘轻巧挑射。

莫斯克拉在赛后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哇哦，你在前面比前锋还像前锋，真厉害。以后前面交给你，后面交给我。”

“哦。”莱昂一如既往平静。

位置变动的另一层原因，是莫斯克拉已经稳稳占据后腰的位置。他比莱昂大四岁，身体已经发育起来了，对抗能力在同龄人中数一数二。教练没有必要拆掉一条已经成型的防线，而且要不是考虑到孩子还小身体对抗有风险、他更希望莱昂能去踢前锋。

谁懂一场下来进球最多的是中场的救赎感啊！

队伍里刚通过Infantil A试训的前锋阿尔贝托.布埃诺：怀疑人生jpg.

原来教练说的是真的，天才之上亦有天才……

布埃诺含泪加练中。

.

莱昂在Infantil A队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上课、训练、食堂就餐、更衣室换衣，生活循环往复，少有波澜。

莫斯克拉作为队长对他不算热情，但也从不刁难，会在训练赛里帮他补位，也并不吝啬夸奖，是位合格的队长。

阿尔贝托·布埃诺是另一回事。

那个前锋在训练中总是偷偷观察莱昂的一举一动，有一回终于忍不住问他：“你那个脚后跟传球是怎么练出来的？”

那记技巧动作莱昂只施展过两次，每一次都引得全场队员惊叹。

莱昂正弯腰系紧鞋钉，闻言头也没抬：“看录像反复揣摩，找到感觉之后，再向擅长这类处理的球员请教，比如古蒂先生。”

布埃诺下意识点头，脑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话里的信息量。

“啊？”

什么叫看录像练了一下？什么叫请教这方面很擅长的球员？什么叫比如古蒂先生？

莱昂没管宕机的布埃诺，系完鞋带就自己走了。

布埃诺被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的某队友拍了拍肩，“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队友一脸深沉，总结出了人生哲理。

“嗯。”布埃诺木然地点了点头。

Infantil??A的更衣室氛围和少年队截然不同。这里大部分孩子步入青春期，嗓音渐渐粗哑，有人下颌冒出一层浅浅的绒毛，闲聊的话题偶尔会飘向莱昂并不了解的某颜色领域。可每当他坐在角落低头整理装备，周遭的说话声总会不自觉压低几分——所有人都知道教练对他很重视，也知道他的姓氏意味着什么。

更关键的是，他还是个10岁的孩子啊！

少年们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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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队和A队的训练时段相互错开，莱昂、纳乔与马科斯平日里碰面的机会不多，但依旧能够约在食堂共进午餐。

而去年生日宴一同赴约的另外三名队友，已经离开了拉法布里卡。

没有过多唏嘘遗憾。

莱昂很早就懂得，年少结伴的伙伴，未必能够并肩走到最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前路。还能和依旧坚守足球的纳乔、马科斯坐在一起闲谈，已经足够难得。

三人会聊各自梯队的近况，偶尔交换青训营里的小道消息：少年队来了个和莱昂同岁、天赋出众的丹尼尔·卡瓦哈尔；还有B队那个来自俄罗斯的年轻前锋丹尼斯·切里舍夫。

起初纳乔和马科斯心里颇为担忧。

Infantil??A队内大部分球员都比莱昂大三岁往上，这已经是他现阶段能够触及的最高梯队，再往上，队员普遍完成青春期发育。纵使莱昂自幼身高出众，体格在大四五岁的少年面前依旧不占优势。

三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午饭，纳乔端着餐盘坐到莱昂对面，开门见山：

“你在A队，会不会有人欺负你？”

莱昂正挑开盘中鱼肉上的柠檬片，头都没有抬：“谁敢。”

纳乔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依旧放不下心：“你才十岁，队内最小的都十三岁了。”

“我以为你知道，我个子不算矮。”莱昂咬下一口鱼肉，细细咀嚼咽下，继续说道，“更何况，他们跑不过我。”

马科斯在一旁坐下，紧跟着追问：“那身体对抗呢？他们看着个个都比你壮实。”

莱昂这才抬眼望向他：“他们抢不到我的球，抢不到球，又谈何对抗。”

身形娇小，在某些时刻反而会化作优势，他甚至可以灵巧地从两名防守队员的缝隙之间钻过去。不过这点，莱昂并不打算对着还没看过他A队比赛的两人细说。

他又补充了无球状态下的情况：“就算不拿球，也没人追得上我。教练最近都只安排我踢半场比赛。”说到这里，这位天赋怪语气里带上一丝抱怨，“可我明明还能继续跑。”

听得纳乔和马科斯陷入沉默。

……显然，全皇马背景最硬的大少爷不需要他们操心。

“那你现在踢什么位置？”马科斯决定转移话题。

“前腰。”莱昂把喝完的牛奶杯放回托盘上，“教练说我留着后腰有点浪费。反正队长是踢后腰的。”

纳乔听到“前腰”两个字，嚼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现在已经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位置前移，离球门更近，进球的机会更多，但同时对手的针对也更直接。一个十岁的孩子在A队踢前腰，等于把“来抢我啊”写在脑门上。

“你进攻会不会太靠前了…”纳乔斟酌着开口，“被断球了后面空档很大。”

莱昂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上了”的赞许感：“所以我会在被人断球之前把球传出去。”

“……好吧。”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吃饭吧。

这里就不得不感谢一下莱昂以一己之力让青少年队的食堂也迎来了升级。

在莱昂升入A队的第二周，食堂菜单就悄然改动了。此前经过“匿名反馈”，干柴乏味的鸡胸肉终于不再千篇一律，水煮西兰花偶尔会拌入黄油翻炒。后续变化愈发明显：餐台末端添置了果汁机，一旁摆放切好的新鲜水果；主菜的选择丰富起来，菜式囊括东欧、西欧、中亚、南美风味，几款搭配浓郁酱汁的鱼肉、鸡肉广受好评；除了统一分发的酸奶，甜点区新增布丁、米布丁，可以自由自取。

马科斯头一次看见新菜单时，端着餐盘愣了两秒：“这是怎么回事？”

纳乔正在排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莱昂给食堂提了建议，说青少年队的营养餐标准应该比少年队高。然后隔了三天，就变成这样了。”

马科斯转过头，看了看队伍末尾那个正在低头解开耳机线的红栗色卷发男孩，又看了看面前琳琅满目的那排水果：“哇，他到底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