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哗然。悬邈先生抬起头,看了李晏泊一眼。止语先生也看了他一眼。寒踪先生眯起眼睛。聚川先生捋着胡须。所有人都看着他。李晏泊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众人哗然不因其他,只因数千年前与山公相约的十三氏中,十二氏子弟皆繁茂,就算是后嗣不多者,其亲传弟子徒孙亦不占少数。唯有山魈氏一脉,皆传山魈已无后嗣,而苍玄先生,已是山魈氏一脉尚在世的唯一亲传弟子。如今苍玄先生收徒,且是关门弟子,就算是这山魈氏,终于有了后继。自然让众人震惊。山魈驭灵,后天习得之法不占其要,必得是天资极为不同,众人便对这李晏泊更有了兴致。
苍玄拍了拍他的头。
“孩子,你无须纠结。四院你皆可去。人亦是灵,所有的事,你都要学习自己选择。”
李晏泊抬起头,看看苍玄师父,又看了看四位先生。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看向前排那个穿着月白衣裳的背影。那人已将头转过去,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萧。
“学生去清心院。” 他说。
谢景珩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崇武院的陆惊寒先生皱了皱眉:“孩子,你即入了山魈氏之师门,该来崇武院才是。”
“回先生,感谢先生青睐,可学生想去清心院。”
格物院的沈知微先生说:“你习驭灵前,亦可先来格物院研灵植、习医理。”
“学生谢先生指点,可学生还是想先去清心院。”
崇文院的苏砚之先生说:“你若愿来崇文院,老夫可亲自教你识字。”
“学生……” 未等李晏泊语毕,谢景珩便抢着说:“苏先生你就莫要再论了,这孩子如何也不该到你那崇文院去。”
四位先生都不说话了。苍玄笑了。
“那就清心院。”
谢景珩先生笑得合不拢嘴,但很快又板起脸,朝台下喊了一声:“季云聆!”
那个背影动了动,站起来,转过身。
“先生,何事?”
“你带李晏泊去安排住处。”
季云聆看了李晏泊一眼。李晏泊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李晏泊看见那双眼睛 —— 很亮,像溪水里的石头被太阳照着。季云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苍玄先生,又看了看谢景珩先生。
“先生,学生不想带。”
“为何?”
“麻烦。”
“这是师长之命!再说,谷中本就是二人宿一斋,你这厮平日里人缘混的无人愿与你同舍,好不容易来了新人,你还挑上了?!”
“学生……”
“季云聆。” 苍玄师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季云聆闭嘴了。他叹了口气,走到李晏泊面前,低头看着他。
“走吧,小不点儿。”
李晏泊跟在他后面,走下望岳台。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下。李晏泊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走得不快不慢,李晏泊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很久,季云聆忽然开口。
“你叫李晏泊?”
“嗯。”
“不好记。我叫你阿晏吧。”
李晏泊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阿晏。” 季云聆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试这个名字好不好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你为什么选清心院?”
“因为你在清心院。” 李晏泊想了想,又说:“因为你吹箫很好听。”
季云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李晏泊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季云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倒是有眼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带你回斋舍。”
李晏泊跟在他后面,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管箫,想起那个音,想起望岳台上那个人一边走一边吹箫的样子。他想起他说 “你倒是有眼光”,想起他叫自己 “阿晏”。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会很重要。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
溪水还在流,古榕还在响。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