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陈鱼没躲。
因为秀姨温和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耳朵,“你慢慢说。”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陈鱼的视线。
而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裴渡和蔡夫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
几人再一次坐在了屋内。
座中的人只比先前多了一个黑隼,但座次却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最开始的时候,秀姨坐在上首案前,而蔡夫人则在她身旁。
至于裴渡与郭嘉则被安排在案几下方稍远一些的位置。
而现在,众人全都围坐在案几旁,甚至秀姨直接把裴渡让到了案几后方最正的位置上。
屋子正中放着一个简炉,炉上架有一口四个支脚的大釜,微白的热气不断从釜盖的缝隙间冒出来。
而大釜旁边是一个麻橐——正是地牢之中黑隼提来的那个。
橐中本来满满当当的,刚刚被人抓出一把粟米,居然立刻就见了“底”。
这当然不是真的底,而是裴渡耍的一个心眼——她先请蔡夫人找来一个运粮食的大橐,用草屑将其填至将满,再用一个小橐从所剩无多的粟米中装了一些,垛在那些草屑上,将两个袋口捏合在一起。
于是乎,这满满一大袋粟米就“造”成了。
黑隼在大橐旁啧啧称奇。“就这么一袋东西,竟然诈出来两个叛徒,济川你真乃奇人也!”
裴渡笑了笑。“黑隼,你的腿……”
“没事没事,我装的,没真打。”黑隼直起身,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个扫堂腿,“喏,好着呢。”
“阿荟,”秀姨温和地看着她,“你肩上还有伤。”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黑隼立刻安静了下来,乖觉地坐到了众人后面。
“不过济川,你何要让我假装被罚,还要做出跟你不睦的样子来呢?”黑隼又问。
于是众人的眼睛都看向裴渡。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黑隼一个问题:“在黑隼看来,我是什么人?”
黑隼:“军师?”
裴渡:“除此之外呢?”
黑隼不解裴渡的意思,只迷惑地看着她。
裴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军师,忽然之间就得了首领的信任。甚至在这所谓的军师的鼓动下,首领还责罚了原本的心腹。你说,这心腹该怎么想?或者说,你会怎么想?”
黑隼垂下头沉思了起来。
蔡夫人倒是听懂了:“我若是这心腹,必然心生怨气,便是投敌也未必做不出来。”
裴渡笑道:“然也。”
蔡夫人叹道:“昔要离之刺庆忌,乃自断其臂,绝其妻子,方才勉强取信于庆忌。张雷公是个多疑的人,这种程度的苦肉计只怕瞒不过他。”
裴渡却道:“这苦肉计瞒不过张雷公,难道还瞒不过陈鱼么?”
众人皆怔。
裴渡:“如今陈鱼出卖剩下的叛徒,不过是因为活其二子无望,只能希求勉强苟全性命而已。但倘若一个能够扭转一切的大功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你们说她会不会去做呢?”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黑暗之中,陈鱼提起自家小儿“前途”之时癫狂的语气,一时皆是寂然。
就在这时,釜中的粟米羹熬好了。
釜盖被揭开,诱人的米香充溢着整个屋堂。
秀姨亲自给在坐的诸人各盛了一碗羹。
米羹太烫,黑隼只能用小匙从表面刮下一勺:“那我诈降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多谢。”裴渡接过碗,“秀姨说过,南谷同样出现了张雷公的部下。他们并未像西谷一般败绩,却至今都没有攻到坞堡之下。”
秀姨:“我们在谷仓时斥侯来报,他们穿过了山谷,但也只是在靠近坞堡一端的谷口驻下兵来,并未向前。”
裴渡点点头:“由此可见,他们既知堡内无粮,便欲围而不攻,等我们自行溃败。”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也是秀姨等人最为忧心之事。
眼见没人说话,郭嘉“啧”了一声,“所以你是想,既然里面的人出不去,就让外面的人进来?”
裴渡点头:“坐以待毙没有任何用处,唯有让他们动起来,我们方有得胜之机。”
“得胜?”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了裴渡的用词,“不是破围?”
裴渡点点头:“是得胜。”
郭嘉笑了:“你果然打的这个主意。不过我可提醒你,若那张雷公当真谨慎多疑,便未必会亲自来。”
裴渡沉凝片刻道:“那如果给他一个亲自来的理由呢?”
郭嘉挑起眉看着她。
裴渡抬起头:“诸位以为,我们再送张雷公一份大礼如何?”
这大礼是什么呢?
至少在陈鱼刚接过那个木匣的时候,她是不知道的。
或者说,她一时间也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件事情。
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隼,就像即将溺水的人忽然看见了一艘蚱蜢舟。
“你真的……真的要放我走?”
“不是放你走,是让你替我传话,懂吗?”黑隼厌恶地瞥了她一眼。
“懂……我懂,但是……”
“你自己什么处境还不明白吗?”黑隼皱着眉头道,“那两个叛徒你也供出来了,她们有把你放了吗?不还是把你关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陈鱼的神色有些惊慌。
“什么意思?”黑隼冷笑一声,“她们耍你呢。不是说了吗,那两个人邢老山已经供出来了,她们不过就是拿你的话辨个真伪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有什么天大的功劳啊!还将功补过……”
陈鱼颓然地垂下了头。
“我说陈鱼,”黑隼居高立下地望着她,“你说你明明这么蠢,为什么还有胆子背叛秀姨呢?”
陈鱼疑惑地抬头:“你现在让我做这件事情,难道就不是背叛秀姨么?”
黑隼也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赶紧找补道:“那不一样。我是……我……”她正在语结,电光火石之间,却又忽然想出一番对策,“我也是为秀姨考虑。反正张雷公必然是要把獾子岭拿下的,我帮了他,就是其手下功臣,到时候我请求他放过秀姨,他看在功臣的面子上岂会不应?像那样,我也算是报偿了秀姨的恩情了。”
黑隼说完这番话,不无紧张地看着陈鱼。
她跟裴渡秀姨她们商量好的当然不是这番说辞,但奈何嘴比脑子快,也只好像这般应付了。
好在陈鱼并未多想。
事实上,就在裴渡等人离开后不久,黑隼忽然又独自返回,告诉她可以放她离开,但前提是她需要告诉张雷公黑隼愿为内应。
乍闻此言,陈鱼便急剧地思量起了此事的利弊。
而思量的结果是,此事之利远远大于其弊。
先前她以为粮草未毁,反使痦老狗战死,她要是就这么出现在张雷公面前,那她和她的两个小子只怕都要被碎尸万段了。却不想这黑隼却忽然意图反水,倒给了她再立大功的机会。
反正话是她传的,到时候怎么说不也全看她一张利口吗?
只要她说得好,那她的性命、小子的前途,不就又有了吗?
思及此,陈鱼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彩。
“所以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便找别人去了。”黑隼眼看她动摇,作势便要离开。
“别别别!我行!我行!”陈鱼赶忙拽住黑隼的衣裾,“你放心,只要你放我走,你的事儿我肯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只是……”
黑隼有些嫌弃地把自己的衣裾抽出来:“只是什么?”
陈鱼愁眉道:“只是我毕竟没烧掉粮仓,那张雷公要是不愿意见我怎么办?”
黑隼踢了踢陈鱼身旁的木匣:“不是有这个吗。你只要把这东西给他,他怎么都会见你的。”
三个时辰后,天将破晓之时,这个沉甸甸的木匣被递到了张雷公的床头。
张雷公,原是与张牛角同宗的从弟。后来张牛角死后,他根据从兄弟遗志与其他几个渠帅一起,推举褚飞燕为首领。
于是褚飞燕改姓张,称张飞燕,又称张燕,统领黑山。
与张燕不同的是,他对官府的事情不感兴趣,只想占山为王,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黑山贼。是以当张燕让于毒领着一众渠帅去占邺城的时候,他选择了留在卧牛岭。
他与獾子寨的首领梁浮云素有积怨,是以梁浮云一走,他立刻就盯上了茂田丰的獾子岭。
而且据他所知,眼下獾子岭里只有一群女人。
这不就是天赐的良机吗!
就算到时候褚飞燕知道了这件事情又能如何?论资历他张雷公可比那褚飞燕老多了,更何况还有张牛角的面子摆在那儿,就算他褚飞燕知道自己抢了梁浮云的獾子岭,也最多不过是劝告几句,难道还能真要他还回去不成?
在幕僚的建议与筹谋下,他成功策反了獾子寨的一个廪吏,也就是陈鱼。
而陈鱼配合着邢老山烧毁了她们的粮草。
张雷公大喜,让自己的兄弟痦老狗领兵去把那地儿围了,就等着那群女人支撑不住,自己跑出来投降。
不费吹灰之力多得个山头,何乐而不为呢?
结果出兵不过一日,就传来了痦老狗身死的消息。
他那叫一个气啊,当即就想直接出兵荡平獾子岭。
但也就是想想。
毕竟那獾子寨的坞堡有多坚固他是见识过的,直接出兵损失太大了。
于是在幕僚的劝说下,他一摔门,把自个儿关起来生闷气去了。
气也是真的气。张雷公气到披着外裳坐在床边想了一夜,把各种死法在那群女人身上挨个想了个遍,最后竟是一夜未眠。
张雷公身形粗矮,脸盘青黑,又一脸横肉虬髯,发起怒来声震山野,真就跟天降雷罚似的,一般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他的眉头。
若真有什么万分紧急的事情,也只有两个人敢凑过去说上几句。
一个是痦老狗,但是他已经死了。
另一个则是他的智囊幕僚,唤作庄电母的是也。
说来这庄电母吧,却也有些特别。他身形细长,面白无须,所以一开始得的是个“郭内臣”的称号。但他本人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再加上有雷公在的地方必定有他,雷公说了什么总有他捧场,真就是个形影不离,宛如雷公电母一般,这名号就也变成了这样。
此时这位庄电母正捧着一个头大的木匣,小心翼翼地走到张雷公面前。
后者心里还烦躁着。但眼见是庄电母,也没有太发作,只是道:“不是说了吗,杀了就是,别搞得什么杂鱼都能来见我。”
庄电母夹起眉头道:“要是个不相干的,杀了也就杀了。只是那妇人带了这东西来,小人想着关系紧要,还请渠帅见了再做决断罢。”
张雷公听了,便也只好勉强对这匣子打起几分精神来。他见庄电母没有替他开匣的意思,便压下心中愤懑,亲自动手打开了匣子。
庄电母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雷鸣一般的咆哮响彻了卧牛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