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站在刀光外道:“你恐怕留不下我。”
顾恢喝道:“弓箭手何在?!”
今日大雾,无法火攻,这显然也是陈越算计的一环,但不代表他就没有后手。
羽箭从山林里而来,杨谌带着一千骑兵,鬼魅一般出现在陈越的视线里。
顾恢提着刀挑飞了一柄弯刀,道:“你敢借雾起事,当知黄雀在后!”
箭羽捅穿了浓雾。
刀光在惨白的雾气里炸起。
日光从云后落下,雾霭沉沉。
幽巷小院的墙角借着雨势长出了不少杂草,陈遥卷起袖子,蹲在泥泞的地面上一颗颗地拔起来。
砰——
小院的侧门被一股外力推开了。
天风夹着湿润的血气滚滚而来,陈遥放下手里的动作,在昏暗的天色里站了起来。
陈运从侧屋跑了出来,将她挡在了身后。
五号从屋檐上跳下来,站到了她的身侧。
陈遥见着来人,冷静去到井前把手洗干净,整理好衣衫后垂眉行礼,“杨大人。”
杨谌从城外回来,虽已脱甲换衣,但周身的血气始终未消,他反手闭了被他踹开的大门,目光在屋内的几人身上扫过,最后盯在陈遥那张极致熟悉的脸上。
“要不是门房和我说京城给禹州寄了两份节礼,我差点把你忘了。”
“杨宥宁当真是我亲儿子,敢背着我用自家的兵来护你这个叛徒。”
杨谌推开挡在前面的陈运,站在陈遥的面前,战场厮杀的余威与常年搏杀的凶戾,仅一眼,就令人胆寒,“说,你帮着陈越做了多少事?”
——
京城正值春风初起,青溪两岸的垂杨柳露出新芽,恰似一点新绿入春风。
萧琬从熙熙攘攘的市肆里回来,糕点铺的掌柜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都二月末了还没开张。
日落时分,萧琬穿过青溪,抚过杨柳的新绿,无趣地打道回府。
“看我的,五五六!”
“哎呦,郑公子,你不行啊,三个一,这把你又输了!”
“……”
“哎,缥萍映流,绿柳荫坂。[1]困于骰子之间也。”
侧院里,环丙和早饵正拉着郑峤摇骰子。
两人也不管他说什么,齐齐伸手道:“听不懂,给钱给钱!”
郑峤转着手里的竹箫,说:“没钱啦,我给你们吹曲子吧。”
“咦——不要,给钱!”
“公主啊,人善被人欺啊。”
郑峤看到萧琬走进来的身影,赶紧站起来赖账。
萧琬站到桌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郑峤把桌上的骰子推开,笑道:“兰春楼的歌舞妓,有我的曲子好吗,臣不如把钱抵给公主?”
萧琬坐到椅上,对着环丙和早饵说:“他穷途末路了,你们去搜搜他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拿出去当了。”
环丙和早饵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上前装模作样地搜了一遍,早饵瘪着嘴说:“穷鬼,算了算了,先赊着吧。”
环丙道:“玩不起,我还是找糯园和宵老大玩去。”
糯园闻声从房梁上探下一个脑袋,得到公主的应允后,欢天喜地地跑去玩了。
萧琬对着准备吹曲的人说:
“中书省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幽州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幽州?”
郑峤放下竹箫,说:“看来公主已有新欢,不需要我了。”
他看向院里的鱼池,一尾红鲤拨水而游,朱鳞映着天光,吻破了水面的一层涟漪,随后隐入石畔,混入群鱼之中。
郑峤叹息道:“我想再看一次京城的春光,三月后我便走。”
萧琬道:“以后度支部会给你发俸禄,我只是缺钱了。”
郑峤:“……”
郑峤抬眼瞧了一眼屋檐,“怎么没看见宵大人?”
“您总该不会连宵大人也养不起了?”
萧琬道:“我派她去禹州了。”
——
陈遥缓缓抬头,对上杨谌利剑般的眼,说:“我在崔家安插了人,悄悄让哥哥扮作崔家的商户,接应粮草到洛州。”
“你怎么避过排查的?”
陈遥看着杨谌的气势便已猜到了今日截粮的结果,她道:
“我把彦安留给我的人安插到了崔家,他们知道怎么才能避开您。”
“禹州城外有条没人知道的路,多浓雾,常有野兽出没,走进去的人几乎九死一生,小时候我和哥哥走通过那条路,杨大人今天应该已经探到了那边吧,山间林路狭小,并不利于骑兵作战。”
杨谌盯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这么做不仅仅害了你自己一个人。”
“我知道。”
“我对不起彦安。”
杨谌怒了,逼人的杀气像一瞬迸溅的浪潮将陈遥带入了黑暗和窒息。
陈遥耳边是若即若离的求情声。
“姑娘!”
陈运跪倒在杨谌的脚边,“此事是我撺掇姑娘做的,请大人饶姑娘一命!”
五号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前东家,一边是现东家,干他们这一行的向来谁给饭吃就跟谁,杨公子既然把契令给了陈姑娘,那他就是陈姑娘的人。
现在这个局势,那话怎么说来着的,看眼色行事。五号干脆跪在边上暂时充当一根察言观色的木头桩子。
杨谌一脚踹开陈运,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气,“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的儿子?”
“我要把你们缉拿回京,交给国法!”
陈遥被掐住了咽喉,喘息着说:“若…没有哥哥,氐人……早就…开战了,试问禹州…还扛得起吗?”
杨谌被她气笑了,“照你这话,通敌叛国还是一桩好事?”
陈遥闭上眼,“陈遥…已经死了,大人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咻——
一只枯树枝擦着杨谌的手腕,钉到了地面。
杨谌转头,他竟不知道墙头上面何时来了一个人。
来人从墙头上下来,摘了幕笠说:“我有两封密旨,想要杨大人先接一下。”
“一封是陛下的,还有一封是长公主的。”
“先请大人,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