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绵密,蓑衣斥候穿插在城内城外的雨线里,脚步随着一众避雨的百姓,快步行走在各街道与郊外良田之中。
陈运肩背微躬,随着街道上的人流,将石板洼处踩得积水四溅,摩肩接踵地险些被人撞得一个趔趄。
那人一把扶住了他,陈运抬头,在对方挡住的天光里,陈运站直了身,连忙致歉。
大雨渐歇,直到黄昏时分才露出一线天光。
待到杨谌下值后,顾恢踩着积水,面色凝重地进了杨府。
——
陈遥坐在窗边,轻轻打着算盘。
陈运从后院进来摘了蓑衣,轻声叩门而入。
陈遥停了动作,闭了窗。
陈运道:“斥候这三天顺着现场留下租米情况,对禹州市肆上的所有官店全部核验了一遍,近期出现的租米大多来自谢、崔、卢、郑这几家,还有一些小门户。”
“顾恢已经查到崔家了。”
陈遥看向算出来的账册,隔着案上烛火燃燃,“八号那边有什么消息?”
陈运从袖里拿出信纸,道:“他方才与我传信,他说调粮的就是崔家的人,具体是谁他也查不到。”
陈遥扫过信件上的寥寥数语,然后放到烛火上烧掉,“难道是崔家内部在分裂……但,也说不通,据我所知崔家的二公子精擅商事,崔老家主是属意他的。”
“那会不会还有别人?”
陈遥陷在思绪里,“崔家大公子嫡子出身且隶属度支部,没必要做这种事,其他几人也没这样的胆子。”
陈遥抬眼道:“我和洛州的勾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或是被崔家发现了端倪,想借此时机拔掉我们。”
陈运摇头,疑惑道:“八号潜藏在崔家,怎还会风平浪静?”
“崔家不知道我们是谁,或许是在钓我们。”
她摸着账上最后缺失的数,说:“陈叔,你去通知八号,让他一切照旧,洛州总共就那些银两,最后的这四百石粮草,不要白不要。”
陈运听着外头的风声,说:“姑娘,私运粮草是死罪。”
陈遥在昏黄的烛火里笑了笑,清秀柔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苍凉,她推开窗,望着浓重的黑夜,说:“那就让杨谌杀了我罢。”
杨府。
“大人,属下跟着四家行商的踪迹,只有崔家的踪迹最接近。”
“混迹在各商队里做工的人说,崔家每五日便会向各行商卖一次粮。”
顾恢道:“下一次的动作就在两天后,我们是否提前动手?“
杨谌道:“狡兔三窟,叫人都蹲守好,当心反被他们利用。”
杨谌又问:“桓宇那边有动作吗?”
“没有,他像是完全不知情,在营里和张皓开了几场骑射会,还作了几首诗。”
一个冬天都被氐人过去了,眼看春耕在即,这事才被捅了出来,这里面恐怕还有猫腻。
桓宇不想管,是最好的。
杨谌点头,“去办吧,但不可透露了声息。”
顾恢一声“明白”,退了出去。
——
崔家仆役依令押着粮车,车轮裹着麻布,从青石板上一路碾到湿泥里。
为首的仆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遥望四周。
暮色沉沉,薄雾从林木沟壑间漫起,吞噬了林径。
不消片刻,目力所能看清之处便只剩脚下。
湿泥将鞋袜粘得无比厚重,仆从提着越发沉重的脚步,望向前面引路的人,说:“大人,今日这路怎么去了这么久?”
“按理早就该绕过了。”
领头的人明显也感觉到了,他压着帽沿四下打量,“泥路多阻,山中又起雾,是我们走慢了。”
仆役们也不敢多言,跟着引路的大人悄声行进。
数十辆牛车鱼贯前行,麻袋堆叠,栗米闷沉的气息混着潮气弥淡淡漫开来。
周遭的老树后,提前蹲守在这里的斥候,纷纷压低身形,借着浓雾的掩护紧跟其上。
小半个时辰后。
“止步,到了。”
引路人示意后,仆役们纷纷从车上把粮卸了下来,才互相交谈起来,“来,搭把手。”
“前面的商号亮牌子!”
“把你们的车拉过来,一斛五百钱,前面的数好了!”
前头还在白雾里乌泱泱地交货。
一道寒芒破雾而出。
陈越自前方白雾树影里闪出,长刀出鞘只一声极轻的嗡鸣,干脆利落劈向林间蹲守的斥候。
滋——
斥候惊觉,仓促抬刀相挡,刀刃相撞出刺耳的脆响。雾中视线不明,一时无法分辨对方的位置和招式。
陈越侧身几步,腕力沉猛,刀锋旋即转势,直取要害。
不过一息,斥候闷哼一声,身躯顷刻坠入泥泞之中。
陈越收刀,抬手抹去刀上的血迹。
斥候们听到声响,接连在雾气里拔了刀,目光警惕。
前头还在说话的崔家仆役,被突起的脆响引着向侧面看去,“什么声——”
雾浪翻涌,血被埋在了泥泞里。
前面埋在浓雾里的仆役不明所以地还在追问,“老胡,你说什——”
话还未说完。
人头带着热血抛洒在泥泞的地面,血腥顺着潮湿涌起。
陈越从林间突出,仅仅一刀便送走了接连多话的仆役,随后向身侧潜伏的氐人同党吩咐:“粮草全部拿走,其他人处理干净,莫留痕迹!”
斥候听着刀兵的声响,迅速锁定了位置,顾恢一声令下,“北边,抓活的!”
崔家的仆役在血腥里终于察觉到了事情不对,“不好了,杀人了!”
“快跑!”
一时之间,鲜血与喊声相应。
引路人在兵荒马乱里压着帽檐,与蜂拥而至的氐人兵马擦肩而过,消失在浓雾里。
顾恢在浓雾里听着车辙与刀声辨别方向,率先带着一队人马杀至前方,“拦下他们的粮草!”
铛——
陈越一刀拦住了顾恢的动作,两双锋锐的眼睛在浓雾里贴着刀身打了一个照面。
顾恢稳住脚步,咬牙说:“陈越,果然是你。”
陈越拦在车队的中央,笑道:“顾副将,一把骨头了,难为你从吴郡老家赶来。”
顾恢执着刀,一步上前,“仗着比我年轻几岁,就敢如此嚣张,今天你必须留下!”
陈越扛着他的刀,后撤几步,借着浓雾侧身一击。
顾恢反手挡住,眼见粮车逐渐消失在浓雾里,便知陈越在和他打拖延战,朝着后方喝道:“别跟他们纠缠,先把粮草截下来!”
陈越手上力气不减,在浓雾里退开脚步,提前埋伏在此的氐人,找准了时机,弯刀如银光从密林里蜂拥而至,瞬息将顾恢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