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人了，吃药还要哄？再煮一剂来。”他皱了眉，随口吩咐下去，对卷在厚褥里的小皇帝道，“还要我请你？”

萧宝鸾知道装不了睡，乖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老师怎么连夜来了，朕没什么事。”

又嘟囔道：“喝了也没见有多大用……”

他乌发披散，犹带病容，穿着身柔软单薄的寝衣，殿上随珠一照，几乎能窥见衣料下细瘦的轮廓，真是弱不禁风。

明明是比较沉郁的石青色，穿在小皇帝身上光显肤白了，没什么气场可言。

萧恂挑剔地看了眼萧宝鸾的身板，心里有了计较，开春天气转暖后定然要教他练骑射。学不学得成什么不要紧，身子骨总不能这样单薄。

汪进喜很快端着晾好的药过来，萧恂接过来，试了下温度，“都下去吧，我同陛下说会儿话。”

他状似为难地犹豫一番，小皇帝咳了两声，摆摆手，“下去吧。”

屏退完左右，萧恂盯小皇帝喝了药。见人苦作一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拈了片切开的橘饼出来。

萧宝鸾定定盯着那蘸着糖霜的橘片，萧恂似笑非笑，“不是怕苦？”

胤尚水德，他一身玄氅，身姿极峻拔。暖融的烛光映在男人身上，却半点不温煦，像照进一柄寒水淬过的古刀，这样森然。给人以随时就要毁灭的预期。

小皇帝睫羽微颤，在萧恂的目光中强自镇定，柔顺地垂下颈子，从他手上叼走那瓣橘饼，慢慢嚼了。

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匹绸缎。

萧恂用手卡住他喉咙，让萧宝鸾把橘片咽下去。力道其实不大，但有些折辱人，小皇帝不停抓挠萧恂的手腕，一双凤目被生生逼出泪花。好不容易才吞掉，萧宝鸾伏在被面上咳得惊天动地。

那截窄窄的细腰塌下去，又因为咳狠了而发颤，很有些动人的情致。崔融日夜对着这么个雀儿，是很难不生出些旖念。

萧恂在位那时候，五姓七望都快被他活生生摁死了。这些世家子弟是很有些祖传毛病的，百姓或许会相信天子“承天景命”，但王谢堂前燕飞几度，怎会不知皇帝就是个普通人。

崔融见萧宝鸾的第一面，就注定了他很难把这个受尽掣肘的小皇帝当成君主去尊重。

当然，萧恂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这么大的动静，守在外殿的近侍连个声都没出，汪进喜也同死人一般，没想着进来看看。

萧恂对原主在内宫的掌控力大概有了数，也把太师遗留的那点残怨打发了，便端了茶喂萧宝鸾。

小皇帝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挥手打落茶盏，殿中一时极静，他大概是害怕，又哭嚷起来：“老师把朕当什么？你在豹房里养的那些狗吗？！”

说哀戚情绪也没到那份上，反倒有点像心虚，张牙舞爪的模样还怪可爱。萧恂把小皇帝脸上沾到的茶叶末摘下来，笑说：“雀奴，我养的小狗可不咬人。”

雀奴是皇帝的小名，这些年早已没人喊了，太师也只在萧宝鸾不太知事时这么唤过。皇帝自己觉得这个名字太娇气，不很喜欢。从前父兄在时，还可以做叽叽喳喳的小雀，如今只似嘲讽一般。

萧宝鸾兴许是气昏了，真的一口咬在萧恂手上。他用了狠劲，嘴里都尝到甜腥的血味，萧恂只垂头一笑，没见什么怒意。反手把萧宝鸾唇上沾到的血抹开，口脂一样生艳，他哂道：“牙尖喙利，明日也要这么咬崔相？”

小皇帝都呆住了，眼看人又要闹将起来，萧恂把解药化在茶里，强硬地捏住人下巴喂他喝了，随口问：“春闱的主考官，陛下属意谁？”

萧宝鸾情绪被打断几次，摸不透他意思，心下惴惴，却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示弱说：“老师裁夺吧。”

真的蠢材，萧恂不耐心教，但小皇帝被吓怕了，他还能宽宥一回，便道：“想好再说。”

萧宝鸾显然并不是没想过这个，这理应是他亲政后开的第一科，想重立文衡，需要选一位在德行、学问和出身上都无可挑剔的人。

他思量一番，犹豫道：“郁州梁文清，梁老先生，老师觉得如何？”

梁文清号称天下文宗，历经三朝，都快杖朝之年了。性格是极宽和的，群而无党，告老后一心著书立说。和小皇帝已故的外祖有些情谊。

萧恂点点头，“不错，他文望高，为人雅厚，文风也极平实。”

最重要的是，和朝中各派都没什么人情往来、恩义挂碍。科举闹出鬻题、偏私的先例太多了，春闱要出这种丑事，面上到底无光，主考官持身正便很重要。

“梁文清年纪也大了，得配两个机敏点的副手。陛下心中有人选吗？”

萧宝鸾便又点了两个能平衡南北的人选，也是清流。

萧恂还算满意，“等病好些，陛下拟个名单召礼部对一对，看看有没有要回避的。”

小皇帝愣愣道：“老师？”

“陛下那舅舅，我看还是在天牢里安分些。没人可用就从春闱里挑挑吧，也是天子门生。不过考题我想着再变变，过几日再说。”

萧恂拍拍他肩，“没什么事了，安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