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正月，西京还下着薄雪，宫灯映得静夜微明。萧恂走到太极宫外廊庑，当值的宿卫为难地拦了一下，“太师，陛下已睡下了。”

他略一颔首，没有停步的意思，“听说陛下病了，我来瞧瞧。”

虽是天子内宫，到底也没什么人敢拦他。殿前司都快成勋贵子弟在禁军中刷资历的去处，难以指望有何作用可言。

萧恂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寝殿，太极殿中还烧着地龙，暖意教人昏然。

几朝过去，殿内格局乃至陈设都没什么变化。萧恂跟回自己家似的，颇自如地打起帘子，坐到龙榻边。

小皇帝睡得脸蛋发红，他容貌整丽，漂亮到有些女相。

因为娘胎里带的病气，萧宝鸾自幼体弱，从小也不是当太子教养的，看起来不像能承继大统、总领乾坤的模样。

事实上，他手里也没什么实权。

太师在胤朝是虚衔，虽是正一品，但一般是为勋臣重臣加衔，官职本身不过是荣典。

季恂如官拜右相，是受先帝遗命代行朝政的顾命大臣，弹压六部、节制京营与四镇边军，不可不谓权倾朝野。

小皇帝继位时不过十二岁，靠着原主庇护，勉强没被宗室吞掉。等到他成年，原该亲政，原主却不肯放权。

胤朝设左右二相，而以右为尊。左相是博陵崔氏的家主崔融，才高八斗，有极高的见地与手腕。奈何朝堂上下被季恂如捏得死死的，给他这个左相之位也不过是为了让世家安分点。

小皇帝的亲舅舅年前犯了事，被刑部下了狱，如今人在大理寺押着，等年后发落。萧宝鸾为此求了两次情，季恂如觉得他眼皮子浅，训了小皇帝一通。

过了年都十八了，还把人当孩子训。就算真是只雀儿也要啄人了，何况是九五之尊。

小皇帝想亲政，崔融想掌实权，两人一拍即合，联手把季恂如毒死了。996就成功把萧恂塞了进来。

季太师此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对小皇帝倒不怎么设防。先帝在世时，他做过几年太子太傅，与几个皇子都有师生情分，小皇帝样貌又肖似其母。

——季恂如出身寒门，授业恩师是小皇帝的外祖，和小皇帝生母惠妃自幼一块长大。

惠妃身体不好，生下小皇帝没几年就去了。先帝子息不丰，萧宝鸾前头两个皇子斗得和乌眼鸡似的，二皇子坠马而亡，四皇子失了帝心，被贬为庶人，流放途中也没了。

以至于先帝暴崩，能继任大统的只剩下尚且年幼的萧宝鸾。

虽然权力异化人，原主对小皇帝也不是毫无恻隐，还算认真教了他一些东西。

季恂如是苦出身，有很多世家勋贵看来的怪癖，比如秋冬时喜欢用橘子和甘草所制的橘饼泡水喝，润喉润肺。

小皇帝为表“孝心”，在太师生辰时自己制了盒橘饼，里头搁了西域的一种慢性毒药白头草。

为安太师的心，自己也喝了。平素是没什么妨害的，只剧烈运动时血气上涌，有概率猝死，季恂如又喜欢骑射，以有心算无心，也是被他们成功毒掉了。

萧宝鸾并不笨，会藏拙，下手也够果断。但他毕竟年少，眼界受限，只看到龙潭近在眼前，却不知道世家也是吃人的恶虎。

季太师暴毙得太突然，原先铁桶一般的吏部、户部很快被崔融揪到错处，抓进手里。而萧宝鸾手里能用的人，不过他那个不顶事的舅舅。

女儿和崔家三郎结了亲，是谁的人也不好说了。

季恂如再结党营私、作风奢靡，到底未成家又没门生故旧，虽说是恋栈不去吧，也算勤政了。崔家姻亲可不知有多少，每个人分一杯羹，满朝文武都快不知在干什么了。

小皇帝日子愈发难过，不得不讨好崔融。

崔融此人，可能是做端方君子压抑久了，有点心理问题，还不如太师好相与。太师至少是个无不良嗜好的直男。

＊

外头烛光雪光透过暖阁窗纱，映在小皇帝脸上，有种新月生晕般的光泽感。

萧恂把被子掀开来，见萧宝鸾额头上都是细汗，颈子那处肌肤也热得发红。

便润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萧宝鸾不舒服地哼了两声，抓住他的袖袍，“冷……”

萧恂瞥一眼汪进喜，“病成这样也不见好，太医不是开过药了，喝了几副？”

大内总管汪进喜是先帝留下的人，是个油滑的不粘锅。年纪也大了，在西京局势难明的漩涡中，虽不至于另外拜山头，但对小皇帝也秉承着一个少做少错的原则。

萧恂讲话声平淡，坐在那的威势却很迫人，难以忽视。他仪态又极舒展，从容闲适，一时不知谁才是这太极殿的主人。

太师平时虽也说一不二，到底没有先帝那种久居高位的自如。汪进喜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心里到底还是要想的，寒门出身，攥起权来姿态总是不够松泛，太用力了。

不像先帝一出生就是太子，平顺无波地做到皇帝，掌天下权时便有那种理所当然的天成感。

汪进喜略感咋舌，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一贯恭谦的样子，“陛下嫌苦，喝了一口就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