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地寂静得不像话,独一轮猩红圆月与世无争地悬挂在无垠夜幕。政务殿的烛火迟迟不熄,似是在映衬着主人危险的瞳孔。
白念仿若梦游一般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可双臂却直直地垂在身侧。她的脑袋也是歪着的,这样血就不会顺着流进眼里,可她的眼睛早就是红色了。
她不知道那一砸有没有把她的眼球砸坏,只知道哪怕视线不清也要来问清一句话:
“宋载阳,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被她直呼其名的宋载阳只斜飞给她一眼。“不讨厌。”
“你总是撒谎,连小孩子都骗,连这样真诚的提问都要随口掩饰过去。既然如此就要把谎言做得逼真一点啊。”白念当真累极了,也恨极了,艰难地咽下一口一口唾沫,可喉管还是无比的干燥,“不公平。你对我一点都不公平……”
“你要什么公平?”
宋载阳用上不解的语气,“你来找我无非是觉得我对胡琴的处置不合你心意。可你是不是演忘了,这件事本身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就算要质疑我处置不公也轮不到你。你是以什么立场在这儿跟我闹?”
白念的声音带了丝哽咽:“可你明明知道我有多讨厌她,明明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你明明就可以这么做!却偏偏选了最不如我意的那一种。”
宋载阳简直要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换作任何一个人敢这么对他大呼小叫,早已经化成一捧灰烬了。
于是他反唇相讥道:“白念,你总是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可以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可是凭什么?我早就说过你那些把戏很容易看穿,你指望别人都按照你的心意去做,打算一辈子靠这点小聪明活着吗?”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白念声嘶力竭,似要将从前咽进肚子里的气全都发泄出来,“让我活成这样的不是你吗?一边为难我一边教训我,我拼尽全力活着难道就只配得到这些!”
宋载阳难得见她这么有骨气一次,褪去了那副怂包模样,对着能要她命的人倾泄满腔的怨恨和不甘。这不是小孩子斗气能说出的话,所以宋载阳一时怔愣。
但白念被血气遮了眼,自己也因此陷落在这阴暗的泥潭中,看不见宋载阳的脸色:“宋载阳,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屈服的样子?对,我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能耍这些小手段来挣扎求生,你满意了?”
她指甲死死地抠着掌心的肉,如果有一把双刃的刀,她愿意以自伤为代价去戳破那层可笑的窗户纸,毁灭所见到的一切。
“他们说得对,你就该一辈子待在焚区里,异妖永远都是异妖。”
她用所能想到的最刺痛的话去扎他,哪怕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哪怕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她天生就能看出别人最害怕最讨厌什么,就像是她进化出的一种防御模式。所以这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比她编过的任何一句谎话都要顺畅。
可以预见,这句话落在地上的时候屋内是有多安静,气压足以在瞬间取走她的性命。她只是不怕,不是感觉不到疼。
宋载阳曾经说过的“妖气伤她绰绰有余”白念已经清楚感受到,但那句“不能离开他半寸”却不作数了。因为这次伤害白念的妖气正来源于他。
白念都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甚至记不清那样强烈的情绪是怎样产生又演变到如此地步。她不敢再去回忆,因为每想起一次她都由衷地生出一种从死神手里逃生的让人上瘾的可怕侥幸。
因此她也忽略掉那句话之后宋载阳周身气场的变化,忽略掉他双眸里一闪而过的疼痛。
自那日后白念的生活确实发生了一些可有可无的改变。
宋载阳不再拘着她,她可以自由地出入王宫。胡琴仍旧厌恶甚至是憎恨着她,在这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丝忌惮,让她从以往的高调变作阴恻恻的伺机而动。
对白念来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的白念,她都不会为自己做出的举动后悔。至少胡琴真的失去了一切向上爬的机会,只能以怨愤为食,惶惶度日。
白念饭都比以前多吃半碗。看着自己日渐成长的身体,白念不无得意——拥有未来的是她。
唯一难熬的大概是妖境这么一个充斥着暴力的地方居然医术也不发达,白念从进入妖境那天起受了不知多少伤,一次药膏都没用过,全靠自愈。情绪上头的时候感知能力弱,可风波过去后每个疼到难以入眠的夜晚才真让人叫苦不迭。
这时候白念不由怀念起宋载阳的治愈能力。
而她和宋载阳之间的关系最让白念费解。按照白念的设想,他们会进入一段很长很长的冷战期,有可能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但这并不是白念想要的。
白念很会审时度势,她没有过多纠结。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白念特意选了一个宋载阳喜欢的天气,也是她很喜欢的天气,她双手递上一本画册。
“对不起。”
当宋载阳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揣摩她的意图时,她避开了视线,牙齿紧张地轻咬下唇。
白念等了一会儿,发现宋载阳好像没有很排斥,便默默地整理起桌上的书册来。她曾经一怒之下把这张桌子搅得凌乱,现在又得自愿凑上去收拾干净,也算是一种世道轮回,报应不爽吧。
两人间没有一点交流,这让白念搬东西的时候忍不住庆幸此刻外面艳阳高照,即使气氛再阴沉室温也不会变得不堪忍受。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宋载阳。
宋载阳怀抱着一种莫名的心情,确实低头看向那本画册。白念的画技自是不必多说,纯粹就是一些不知所以的线条拼凑出尚可辨认的形状。
宋载阳刚瞥了一眼就觉得白念应当是没有羞耻心的。这把他也卡在一个尴尬的境地,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白念稀奇得很,照往常宋载阳高低得阴阳怪气两句,她都想好无论受到怎样的嘲讽都虚心接受——那是不可能的,顶多是把回怼默默地藏在心里。毕竟她已经率先道歉了,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同她计较,多一句都不行。
那本画册也是用来道歉的。伤过他的心一分,那就讨好他的心一寸。所以白念把宋载阳画得特别英明神武。
英明神武是一种感觉,具体表现为:特别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