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也不敢弄出大动静,帕子绞得半干,水不敢太热,怕把人烫着;又不敢太凉,怕凉了不中用。春溪端着盆,白蔓一帕一帕地擦,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
先擦额头、擦脸,又解开他的衣裳,去擦脖颈、心口、胳膊。擦到后来,他那件中衣的带子全松了,衣襟敞着,人烧得不省人事,也就那么任人摆布。
“怎么还不退。”春溪伸手探了探,急得眼圈都红了,“这要是烧坏了……”
“别胡说。”白蔓低声道。
他自己的手却在抖。
正擦着,外头脚步声响了起来。
白蔓手一抖,赶紧扯了被子,把佟朝云从头到脚盖严了。
门被推开了。
皇帝站在门口。
殿外是正月的天,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一晃。她身上只披了件家常的绀青外袍,是得胜手忙脚乱替她搭上的,头发也没顾上挽,就那么披散着。
她这一夜,本就没睡。
得胜跟在她身后,一步也不敢落。方才回话,她只挑着轻的讲了,那几个奴才手忙脚乱的样子,一个字也没提。
可皇帝到底还是起来了。
得胜拦不住,也不敢拦,只紧着几步跟上,替她把外袍的领子拢了拢。夜里的风硬,皇上要是冻着,那又是一桩事。
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皇帝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榻边。
她伸手,探了探佟朝云的额头。
烫得厉害。
“去请太医。”她转过身。
“皇……”白蔓刚要开口,皇帝已冷冷扫了他一眼。
榻上的人偏偏在这时候动了。
佟朝云烧得迷迷糊糊,眼皮掀开一线,不知怎么就看见了跟前的人。他恍惚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皇帝的手腕。
那手上没什么力气,可就是不撒。
“皇上……”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几乎不成句,“使不得……后半夜,为个奴才请太医……传出去,太后那头……要治罪的……”
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说完,人又软了下去,可那只手,还攥着。
皇帝僵了一瞬。
在场的人,谁不明白佟朝云这话的意思。一个当差的近侍,半夜惊动太医,事情要记档,要往上报。
太后的那一份档,每日都要过目,皇后那边也翻。为个奴才破这样的例,太后非问起来不可。这话佟朝云自己心里门儿清,所以他宁肯烧着,也不肯让人去请。
可皇帝不管这些。
她回头,又看向门口,“请太医。”
就在这时,门外的廊下有了声响。
苏庆舟披着衣裳,快步进来。她是睡下了又被叫起来的,得胜早看出事情不对,派人去把她请了来。她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心里便有了数。
“皇上。”她上前,先请安,才低声道,“夜深了。”
皇帝没理她。
苏庆舟不急,慢慢道:“宫门下钥之后,再要开,就没有小事。得报档、得记档。明儿一早,太后、皇后两处都要翻这一日的档。皇上今夜若是为着人请太医,这档上,就多一笔。”
她说得极慢,一句一顿。
“奴才不是拦着皇上的意思。”她顿了顿,“只是这一笔,怕是要惹几位主子动问。皇上……您比奴才清楚。”
皇帝侧过脸,没看她。
父后是什么脾气,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笔一旦落在档上,明儿太后一准要把她传下去问。问佟朝云为什么病,问为什么半夜惊动太医,问这个近侍在她心里是个什么分量。
她一个天子,为着一个贴身当差的人,连一个太医都叫不得。
皇帝冷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去的气。
“明早。”她开口,声音不高,“你去请。”
苏庆舟躬身:“奴才知道。”
外头姜汤也送到了。
一个宫女端了碗进来,搁在案上。苏庆舟走过去,把碗端起来,本是要递给白蔓的。佟朝云的病,自该是奴才伺候。
她手才伸出去,皇帝已经探过身,把那碗接了。
苏庆舟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收了回去。
她不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守在门边的春溪、得胜,还有两个闻声跟来的宫女,都被她一并带走了。
屋里登时只剩了白蔓一个。
皇帝坐在榻边,舀了一勺姜汤,吹了吹,送到佟朝云嘴边。那人烧得昏沉,汤喂进去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便拿了帕子,替他把嘴角擦了,再喂下一勺。
一勺,又一勺。
白蔓垂着头,立在墙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灯芯将尽,屋里静得只剩勺子轻轻碰碗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