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本该各回各的下处。
白蔓和春溪是一间屋子,佟朝云自己单住着一间。可这一晚,白蔓没回自己那儿去,抱了铺盖到佟朝云屋里来。
白日里赵阳走了,佟朝云又在皇帝跟前闹了那么一场。白蔓越想越不安,怎么都放不下心,索性来陪着他,也好劝两句。
灯剔到只剩一点豆大的光,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作声。
躺了半晌,白蔓翻了个身,到底没忍住。
“我说你。”他压着声,“你到底图什么?”
佟朝云没应。
“皇上那么大一个人,站在廊下头,大雪天的,站了那么半晌。”白蔓越想越来气,“底下多少人看着,谁不替皇上那句‘你在这儿跪着’捏把汗。你倒好,你倒好。”
他越说声音越大,又赶紧压下去。
“你顺着皇上说一句怎么了?啊?就一句‘没有’。一句话的事。哄一哄,这事就过去了。你非得犟。你犟什么呀你。”
佟朝云还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今儿皇上站那半晌,把我们几个吓得腿都软了。”白蔓道,“皇上要是真冻出个好歹,太后能饶过你?佟朝云,你担得起么。”
这话说得重。
屋里静了好一阵。
佟朝云睁着眼,看着屋顶。豆大的灯芯,照出上头那几根木梁,影影绰绰的。
他不是没听懂白蔓的意思。白蔓说得对,一句话的事。他说了,皇帝高兴,事情翻篇,谁都太平。
可他偏就说不出口。
赵阳临走,什么也没讨,只让人带了一块玉,撂下一句话。
她说,你不必担心我。
就这么一个人。从没越过分寸,从没叫他为难。连走,都是替他把路铺好了才走的。
他要是应下一句“没有”,赵阳这一场,就算是白担了。两个人的情分,一句假话,就能抹得干干净净。
他做不到。
他知道皇帝要听什么。他也不是没顺着她说过话,可这一回,他不肯了。这一句假话,他说了,就是往赵阳身上踩一脚。
他做不出来。
赵阳走了,他得替她,把这一声道别,认认真真地做完。
哪怕这声道别,是当着皇帝的面。
想着想着,眼皮越发沉了。
睡到后半夜,白蔓是被身边的热气烘醒的。
他伸手一摸,佟朝云整个人烫得吓人。
白蔓一个激灵坐起来,掀开被子去探他的额头,烫手。那点豆大的灯,照见他脸上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鼻息一下一下就喷着热。
“佟哥儿?佟哥儿?”
佟朝云含糊地哼了一声,人没醒。
白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夜里惊动起来,为个近侍把太医请了来,传出去算谁的?可这么烧下去,人也熬不住。
他没敢声张,趿上鞋就往外去。他和春溪本是一间屋子的,白蔓几步赶回去,敲门敲得急,把春溪从梦里叫起来。
“快,佟哥儿烧得厉害。”
春溪披衣出来,一路跟过去,两人对着榻上的人,一时都没了主意。
“得请太医。”春溪低声道。
“你疯了。”白蔓道,“这会儿什么时辰。规矩你忘了?奴才病了要挪出去,得先回苏总管,报了上头批了才叫太医。咱们私底下把太医请进来,这算僭越。”
春溪不吭声了。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太医是不敢请的,又想不出别的法子。最后白蔓一横心。
“先烧点热水。”他道,“给他擦擦身子,兴许能退一退。天亮了再去求苏总管。”
春溪点头,两人急急地往外去,要到后头的茶房烧水。
今晚正是得胜在殿外给皇帝守夜,她守在廊下,老远瞧见两个人在院子里急匆匆地奔,一前一后,没提灯,也没个动静。得胜心里发毛,几步拦了过去。
“你们俩做什么去?”
白蔓和春溪都是一惊。
躲不过了,白蔓只得说了实话。
“佟哥儿烧起来了,烫得厉害。”他压着声,“我们想烧点热水给他擦擦。”
得胜的脸色当下就变了。
“烧得厉害么?”
“烫手。”白蔓低声道,“睡着睡着就烫起来的。”
三人立在廊下,一时都没了招。
“不能请太医。这个你们也知道。”她低声说,像是跟自己说的话,“我去叫个人熬碗姜汤。你们先看着。”
她转身唤了个值夜的宫女,吩咐去厨房熬姜汤,自己仍旧守回殿外。她的差事离不得,皇帝在里头歇着,她哪儿敢私自走。
白蔓和春溪这才折回去烧水。找了个铜盆,绞了帕子,给佟朝云擦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