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就着他们的搀扶,自己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动了动腰和腿,蹙着的眉才松开了些,低声道:“无碍,没摔着骨头。”她话音落下,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跟着松了半截。
佟朝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可他到底不放心,忙道:“皇上还是快请太医来瞧瞧罢,摔了这一下,可轻忽不得。”
皇帝由着他扶着回了殿,又让底下人去传太医。不多时,太医便带着个男医匆匆赶来了,一个给皇帝瞧,一个去给佟朝云看。
佟朝云被那男医按着检查了半天,确认只是磕破了膝盖、扭了下手腕,没伤着筋骨,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下来。
他坐在外间上药,正呲牙咧嘴地忍疼,听见里头一阵响动,是太医退了出去。随后里头又静了一静,苏姑姑便被单独唤了进去,压着声同皇上说了好一会儿话才退出来。
佟朝云隔着一道帘子,听不清她们说的什么,心里却突突直跳,方才他吓得昏了头,当着那许多人的面,一句“害得皇上为救奴才摔了”已是脱口而出。
这会儿缓过神来,越想越后怕,只恨自己那张嘴不把门,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收场。
没过多久,苏姑姑便从里头出来了。佟朝云忙站起身,正要开口,苏姑姑却只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径直往廊下去了。
佟朝云心里一沉,刚要追,却见那几个方才在近前伺候、亲眼瞧见了那一幕的奴才,都已经被唤到廊下垂着手站成一排,个个屏着气,大气也不敢出。
苏姑姑挨个扫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儿这一跤,你们都亲眼瞧见了。可出了这道门,谁心里都得给我揣明白:外头若有人问起,只说是皇上自己走道没留神,滑了一跤,佟哥儿上前去扶,两人先后摔倒,受了点皮肉伤,并无大碍。谁若敢把瞧见的东西往外头吐半个字,莫怪我没提醒你们。在这宫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想清楚了再张那个嘴。”
那几个奴才都低着头,齐声应“是”,再不敢多问一句。苏姑姑这才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佟朝云已抢到廊下,涨红着脸,低声道:“苏姑姑,是我不好,我……”他一张口,那半句“皇上是为我摔的”又险些溜出来,忙生生咽住。
苏姑姑回过头,看他这副又急又怕的样子,倒像是早料到了一般。她四下看了一眼,见无旁人,才压低着声儿道:“佟哥儿,这话是皇上亲口吩咐咱家出来说的,也是怕你多心,才没叫你知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上你的药去。今儿这事,到这儿就了了,你也忘了罢。”
佟朝云一怔,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他抬眼往里头皇帝那方向望了望,心里那点子乱糟糟的滋味,翻来覆去,也说不上是怕多些,还是别的什么多些。
消息传到西边,已是后半晌的事了。
赵阳原守着那片荒墙根,忽然听见前头乱糟糟的,说是养心殿那边请了太医。她本没在意,可紧跟着又听说,请的太医还带着个男医,说是皇上和一个宫侍,在殿外滑了一跤,都摔着了。赵阳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她听到“皇上和一个宫侍摔了”,第一个念头便是会不会是他。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墙根下来回踱了半晌,到底还是寻了个从前相熟的杂役,托那人往围房里给白蔓捎了句话,只说有急事相商,请白蔓得了空往西边那处荒墙根来一趟。
她不便自己闯进前头去,她如今是在西边当差的,这样大喇喇地往前头跑,非但给佟朝云添麻烦,连白蔓也要跟着受牵连。
等了小半个时辰,日头都偏了,才见白蔓一个人沿墙根摸了来,四下警惕地望了望,见没旁人,才快步到她跟前,压低着声儿道:“赵统领寻我?你这样巴巴地托人捎话,可是出了什么事?你如今在西边当差,来往都该避讳些,莫要叫人拿住把柄。”
赵阳顾不得这些,压着声儿道:“白蔓,我问你,今日养心殿外头,是不是摔了人?我听说请了太医,还带了男医,说是皇上和一个宫侍……是不是他?是不是佟朝云?”
白蔓一听是这个,神色先是一紧,随即又松弛下来。他别开眼,装模作样地拍着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没有的事,你想岔了。不过是皇上自己走道地滑,脚下滑了一下,佟哥儿上前去扶,俩人都没站稳,一起摔了磕了一下罢了。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佟哥儿也没伤着。”
赵阳却不肯信,直直盯着他:“当真?只是皇上自己滑了,他去扶?”
白蔓被她问得有些发虚,目光躲闪,半晌没接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才叹了口气,像是实在拗不过她,压得极低地道:“赵统领,你也别问了。我只能告诉你,佟哥儿真没伤着,好好的,你放心便是。”
赵阳心里却反倒更不安生起来。她盯着白蔓,追问道:“你这话里有话。到底是怎么摔的,你为何不敢说实话?”
白蔓被她逼得没法,又实在心疼她这份悬心,只得四下望了望,确认没旁人,才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道:“我只跟你说一句,你听了便罢,千万莫往外头张扬。今儿那一摔,是皇上护着佟哥儿,才摔的。皇上自己垫在底下,佟哥压在她身上,一点没磕着。至于到底怎么个摔法,你也别细问了,横竖佟哥儿如今好好的,皇上待他……也不会叫他伤着就是了。”
赵阳心头猛地一震,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望着白蔓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又想起佟朝云那副总把自己往低处缩的模样,心里那点子吊了几日的担心,忽然就松了,可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酸涩难当。
她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白蔓看着她,也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回去罢,别叫人多心。”
白蔓也不再多留,转身沿墙根原路回去了。赵阳独自立在荒墙根下,抬眼望着那阴沉沉的天,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白蔓那句“皇上自己垫在底下,佟哥儿压在她身上”。
她是个行伍出身的人,最知道一个人有没有真心。佟朝云在皇帝身边这些日子,她从没见过皇帝待谁像待他这般过。能在那等摔下去的时候,想也不想地把自己垫在底下护着一个人,这哪里是主子对奴才的恩典,这分明是……
赵阳没敢再往下想。她只觉着,自己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能放下来些了。他身边有了肯这样护他的人,她也就不必再时时惦记着、时时怕他吃亏受委屈了。
她转过身,望着那一片灰扑扑的宫墙,半晌,才低低地、像是跟自己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