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口气,到底也没消透。可佟朝云是个奴才,皇上再难伺候,他也总得伺候。头一夜他被撵出来,满肚子牢骚,恨不能撂挑子不干;可翻来覆去地睁眼到天亮,天刚蒙蒙亮,他还是照旧爬了起来,端了热水,堆着笑脸,往皇帝跟前去了。
“皇上,奴才伺候您净手罢。”他脸上笑着,嗓音软软和和的,像昨夜那点子委屈和丧气从来没在他心里待过似的,“昨儿是奴才不懂事,说了些惹皇上不高兴的话,奴才再不敢了。皇上大人有大量,别跟奴才一般见识。”
皇帝坐在案前,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心口那口堵着的气,没消。可她望着佟朝云这副没心没肺、天一亮就又乐呵呵凑上来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这人昨儿夜里,还红着眼眶、抖着肩膀,哭唧唧地同她说“奴才怕死”,哭得她心里那口气又酸又堵,险些没绷住。可这才隔了一夜,他便像是把那些话全忘光了似的,又屁颠屁颠地到跟前来,笑着、哄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心里那口气,不知怎的,就化成了几分哭笑不得。她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想,这人当真是属耗子的,胆子小得可怜,可偏又皮实得很,昨儿吓得要死,今儿一照面又活泛起来了。她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该说他傻。
“奴才伺候皇上用膳罢。”佟朝云见她不说话,也不气馁,又往前凑了凑,“皇上昨儿没进多少东西,今儿可不能再饿着了。”
皇帝被他这一句句软话缠得没法,到底还是没绷住,淡淡地哼了一声,却没再撵他出去。佟朝云心里一喜,忙伺候起来,手上脚上都利索了许多。
皇帝看着他忙前忙后、把自个儿当成个不知愁的傻小子的模样,心里那点子好笑,竟比那口气还多些。她原想着,这人若真是一味怕死、一味躲她,她便也冷了这份心。
可他偏不,昨儿哭过怕过,今儿却又这般殷殷勤勤地到跟前来,半分记性也不长。她望着他,心里那点子乱糟糟的东西,又悄悄冒了头,压也压不下去。
这日午后,天越发阴沉,像是攒着一场雪。皇帝批了半日折子,起身到外头透气,佟朝云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盏热茶,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劝着:“皇上,天这么冷,您少在外头站些时候,当心吹了风。”
皇帝没应他,只缓步走在廊下。佟朝云也不在意,一手捧着手炉,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见今日还算顺当,皇上总算没给他冷脸,心里便松快了几分。
正想着待会儿回去该怎么伺候,他脚下没留神,一脚踩上了廊角那一片结了冰的霜地,整个人脚下打滑,直直往前栽去,手里的手炉“咣当”一声就摔了出去。
他吓得不轻,本能地嚷了一声:“皇上!”心里却只道完了,这一下准要摔个结实。
哪知就在他眼看着要栽倒的一瞬,走在前头的皇帝竟猛地回过身来,一把将他捞住。可她来得太急,脚下也没站稳,被他那股冲劲一带,竟连自己也失了重心。电光石火间,她反手将他往怀里一揽,硬生生把自己垫在了底下。
身后苏姑姑并一干伺候的奴才,原本隔着几步缀在后头,眼睁睁看着佟朝云脚下打滑、直直栽出去,又眼睁睁看着皇上猛地回身去捞他,连自己也失了重心,反手把他揽进怀里,硬生生垫在了底下。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快得众人连惊呼都堵在了嗓子眼里。等回过神来,地上已经滚作一团,皇上垫在底下,佟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苏姑姑吓得脸都白了,抢在前头扑过去,一迭声地嚷:“皇上!皇上!”后头几个奴才也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涌上前,伸手就要把人往起搀。
“都别动!”躺在地上的皇帝忽然低低喝了一声。她疼得蹙着眉,气音发紧,可这一声出来,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硬生生把围拢过来的人全钉在了原地。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再不敢贸然伸手,只围着干着急,齐刷刷跪了一片。
佟朝云还压在她身上,方才吓得魂飞魄散,又被她这一喝钉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顾不上自己磕疼的地方,挣扎着就要起身,嘴里抖着声儿道:“皇上!皇上您没事罢?是奴才该死,都是奴才……”
“别动。”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听着倒不恼,只带着几分疼出来的气音。她躺在地上,蹙着眉,像是摔着了哪儿,却没让他动。
佟朝云一听她那声气音,心里顿时慌了。他怕极了,怕皇上这一下摔出什么好歹来,那他这条命可真就交代了。
他趴在她身上,动也不敢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您摔着哪儿了?是奴才不好,是奴才没留神,害得皇上为救奴才摔了,还……还压在您身上。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他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越想越怕,越想越悔,恨不得方才那一摔是摔在自己身上。他一个奴才,摔死也就摔死了,偏生害得皇上也跟着摔了,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来……
皇帝躺在地上,望着他那张吓得惨白、眼眶泛红的脸,竟还有心思想别的。她被他这副吓得要哭的模样惹得又好气又好笑,忍着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哭什么?朕问你,你这般急,到底是担心朕摔出好歹来,还是担心朕这一摔,你自个儿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佟朝云被她问得一噎,眼泪汪汪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他自然是怕死的。可方才那一瞬,皇帝猛地回身来捞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却着实没想到自己的命。
他只想着,皇上可不能跟着他摔着。这念头在他心里一晃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皇帝这句话问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怕死,可话到嘴边,望着皇帝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那句“怕死”竟怎么也说不出囫囵了。
他红着眼眶,半晌,才憋出一句:“奴才……奴才是怕皇上摔着。”
皇帝听了,微微一怔。她望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心里那点子积了几日的闷气,竟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道口子。
她没再说话,只慢慢地撑着要坐起来。佟朝云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从她身上滚下来,又伸手去扶她。
苏姑姑到这时才总算得了空上前,半跪着搀住皇帝的胳膊,压低着声儿,嗓子都还抖着:“皇上慢些,慢些。”其余几个奴才也赶紧围拢过来,扶腰的扶腰、托臂的托臂,却一个个都绷着脸,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地上那对相互交叠着的身影上头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