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落入越后的鸟:上杉家的山神与杂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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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津和越后境内的僧侣的纠葛,颇有点小型川中岛合战的意味,这层矛盾在她砍杀了仓库里的妖物后,越发地被摆在了明面上。僧侣们轻视她的性别,忌惮她的灵力,又因为信仰冲突对志津十分不客气。战国时的巫女,尽管她们颇有神通,替人拿钱消灾,偏偏有时社会地位甚至和忍者、艺伎、游女们差不多,人们需要她们,又颇为轻视她们,但志津是个只有打扮跟巫女差不多的审神者。
志津在春日山城住了没多久,就先把孩子们给驯服了,她用糖块跟他们换些乍看不起眼的小物品,又问他们打听春日山城里外的琐事,即使她手里活计做个不停,也不妨碍她相当捧场,耐心地听这些孩子们有些颠三倒四地说个没完。
跟志津在一块工作的男人、女人,都是上杉家从城下町、临近驻地里选上来的帮佣,他们身处上杉家治下的春日山城,性命、衣食确实是多了一层保障,没什么余钱也是事实,他们多半还笃信神佛,时常向神社、寺庙做布施功德,祈祷来世能有个好结果。志津来了之后,他们看她穿得像个巫女,行事也像个巫女,吃得又不多,自己有了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也乐得就近原则找志津看看,又拿点菜蔬野果或别的什么答谢她。春日山城里的大夫都是紧着贵人、武士们的,志津也尽量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里帮忙,药研藤四郎给她准备好的简易医疗包,就这样一点点地瘪了下去,实在不行了,她起码还有灵力可以充当作弊器。
所幸,目前为止,把志津当巫女来看待的人们里,都还没有出现超出志津能力范围外的病痛,她在春日山城里的口碑算是一点一点的经营了起来。
她的口碑可能是太好了点,甚至还有人羞羞答答地跑来问她,有没有可以促进夫妻感情,多子多福的草药,这是个刚结婚不久的足轻,他很不自在地立在志津正在忙活的大木盆外,摸头顶,擦脑门,又挠后颈,穿着草鞋的脚站在泥地里,两只脚是磨蹭来,磨蹭去,年轻人的脸红得像猴屁股,已婚的妇女、男人都在志津旁边哈哈大笑,志津正把一个头顶生了虱子,背后有点小疮的杂役孩子剥个精光,按在大木盆里用药浴搓干净呢,这个足轻跑过来,没轻没重地就把这个问题砸了过来,志津的表情都木了:你问我这个?你看我是像嫁过了?还是像生过了?我只给马喂过类似的草,它好下崽些,你总不能让我把你当马处理吧?
足轻被她反问得连连后退,落荒而逃,帮佣的男男女女笑完了,又不放过继续搓孩子的志津了:真的没有那种草药吗?药师殿的师傅们说得跟天底下就没有他们治不好的符水一样。还要心诚,多多布施才好。
志津把孩子搓干净了,又给他搽新药膏,嘱咐孩子的父母要怎么养他背后的疮,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干净,实在不行,等志津每天做完饭了,顺手烧的热水拎回去给孩子擦一擦。帮佣的人问的话太送命了,她只能含糊其辞:师傅们道行多高啊,我要是有这种本事和草药,还用得着在这里打杂?——哎呀不要问啦!夫妻之间多多体谅彼此,有多少孩子生不出来的?
话传到将领们耳朵里,只觉得志津这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那个足轻后来放弃了找百试百灵的草药,虚心接受城里的那位巫女的意见,果然和妻子有了许多个孩子。
那个足轻来讨草药的事在春日山城里流传极广,要不是这个足轻替武将们趟了一回大雷,可能这些大人物们还要自己去志津面前讨嫌,志津骂这些大人物的时候和骂太刀们的时候也差不多,骂得不带一个脏字,就是扎心。这些武将看在她是家主的贵客的份上,往往也忍气吞声了,加上他们确实心虚。这些武将们的妻妾又都很喜欢志津,志津也没少教这些照顾过她的女人们更好地保养自己,志津确实没嫁过,也还没生过,照顾那些因条件艰苦,生育后落下隐疾的女人们倒是得心应手了,这个时代的武家夫人们是不会亲自哺育孩子的,多半要额外找乳母,有位年过三十的夫人羞答答地来找志津,说自己年初生过一个孩子,她确实是没有奶水,偏偏胸前又涨得痛,她苦不堪言,志津正在腌过冬要吃的蔬菜,随口回了她一句请找您家丈夫搭把手帮个忙呗,次年春夏之交,这位夫人的丈夫喜气洋洋地来跟志津报喜了,说他们夫妻感情愈加深厚,夫人又怀上一胎了云云,那天春日山城无战可打,所有人都窝着过日子呢,那位丈夫在城里被志津追在身后撵着打:我的意思是让你多体贴她!她才生过还没恢复,你怎么敢的!?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总之,家庭生活的种种好处还是落在了男人们身上的,他们面对志津的骂声不绝,更是气势矮了下去。
上杉谦信在志津眼里,很快成了顺风耳一样的人物,她在春日山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掌控。志津夸下海口般的,她对马很有一套,某一天,几个小姓也真的奉命来请她,让她去给一匹有点胎位不正的母马接生。新生命在春日山城是稀罕的,哪怕那是马,城里好多人都跑去看热闹了。少有的幸运再一次站在了志津这边,那天志津在马厩里被淋了一身马的羊水、血水甚至还有马粪的混合物。被她伸手进去掏,最后又使劲拽出来的小马驹,后来的几年里是活泼得不得了。
志津那天也当场破口大骂了一遍一家之主,让上杉谦信的小姓们回去传话:我这次纯粹是运气好,我只管马,以后别什么动物的难产都来找我。
……综上所述,蚊子腿再少也是肉,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是笔小数目了。因此,早在妖物钻进春日山城前,不声不响干了许多事的志津,已经先跟未曾谋面的秃驴们,结下了一层基于香火流失的烂账仇怨。
时间到了今年夏天,妖物在春日山城的仓库里是大闹了一通,越后境内的僧侣们是闻风而来。志津明明是在做自己的事,顶多是僧侣们走进春日山城的时候,她的怀里正搂着几个杂役的孩子们,混在妇女堆里,踮着脚在一起看热闹罢了,全当劳作间隙的休息,结果僧侣们莫名其妙的就开始针对她,志津也是有个火气的,她跟太刀、监察官们学了一身不带脏字的阴阳怪气,她挑衅地表示,在主家决定驱逐她之前,还请法师们大显神通,最好是替主家占卜祝祷出她的真正来路,才能对症下药啊。
上杉谦信不做任何调停,只是注视着志津自己如何解决。
晚间直江兼续回到城中,妻子阿船对志津挑衅僧侣这件事忧心忡忡,但她完全没觉得志津骂错了,秃驴们就是学艺不精,没事找事。直江兼续赶紧去握住妻子的嘴巴,第二天军议上杉景胜给他补充了更多前因后果,他就知道妻子为什么敢这么大不敬了,她复述的可全都是志津的词,而且上杉谦信全程都没责备志津出言不逊。
寺庙在这个国家里是可以娶亲生子的,古代如是,现代也如此,再加上一些算不清楚的政经账,桃色风流债,志津对审神者职业以外神职的敬意,在刀剑男士们略微夹带私货的补课后也消失了个干净。太刀们嘴唇淬了毒,一文字则宗与她相处的时候心情又转好了,他教了志津一大堆攻击不了对方的专业知识,那就攻击他的私德不修,十拿九稳。
上杉家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上杉谦信这是要收拾越后国境内利用放贷盘剥无度,又藏了许多隐户佃农的寺庙呢。志津和僧侣的短时冲突,成了越后之龙借题发挥的由头,志津要是知道自己被当刀使了,可能又要冲到上杉谦信面前要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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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家只头疼,对手武田家的消息是不是太灵通了点,击退春日山城中的妖物才过去不到十天,他们前脚才刚送走僧侣们,武田家的挑衅信就被摆到了上杉谦信书房的案头,信的措辞写得很不客气,主要针对上杉家过于苛待贵客的话,他们就要派出真田十勇士,从上杉家的仓库里,把这位小姐迎回甲斐多加供奉了。显然暗桩们工作的很上心,从志津去岁冬天闹的那一场纷乱,又是剪了头发,又是被扣了短刀,再到今年夏天春日山城里钻进了妖物,她尽心竭力,还要被秃驴们再刺一刺,真是吃力不讨好,武田家全都知之甚详。
书信里稍微客气些的话语,那都是在向住在上杉家仓库的那位小姐问安,关心她的餐食,安寝和四季衣裳的。
武田家继承了曾经武家领袖源氏的部分遗产,他们翻阅遍了古籍,发现上杉家的贵客,方方面面的特征都与传说中的山神对应上了。本州列岛上多山地,有多少座山就有多少位山神,唯有这位山神的故事,在源氏势头盛极一时的年月里,近乎响彻了岛上大半的国度,几乎可以说是源氏被她青睐了,甚至从中选择夫婿,他们才能强盛至此,甚至于时至战国,源氏的影响都还残留在国土上,大名们多以曾经的源氏血脉后裔或者祖辈曾经侍奉过源氏为荣。
上杉谦信把这封写得毫不客气,又像是醉鬼絮叨神话的信,在近臣、养子们堆里都传阅了一遍,男人们觉得武田信玄怕不是喝上头了,但是住在家里的志津确实是筑前国出身,各项针对她的调查都在稳步推进,她推在家臣面前的金小判,上杉家因此锁定的方向也确实是在福冈一带,她确实又是神异颇多,他们讨论到最后,因为线索太过琐碎,指向性又太强,连他们自己也开始不确定了。
曾经的源氏既是武家领袖,又是神秘侧的大能家族,哪怕志津不是在人间行走的山神本尊……上杉家的男人们率先排除了这点,听起来实在太像招摇撞骗的手段了,志津要是真的想哄骗某户人家,她为此设下的苦肉计牺牲也太过巨大,根本得不偿失,越后的上杉家家底还没有厚到,可以覆盖过她又是断了头发,又是遍体鳞伤,直到现在她都还要干粗活;要说她并无所图,现在家里的老弱妇孺都已经被她哄在手心里了。志津扑朔迷离的身世,最大的可能,她或许是当年的源氏跟山神留下的血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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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家被武田家的引经据典砸了一脸,感到又气,又好笑,又有被他们给出的神神叨叨结论给无语到,武田信玄大概是已经到了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年龄了。
他兴致勃勃地让人从仓库里请出了先祖从源氏大屋遗址里抢救出来的几册手账和平安时代的古地图,真田幸村和他的十勇士因为灵力强盛,获准在旁列座,一起陪主公鉴赏这些珍贵的古籍。赖光麾下四天王之一的手账,阴差阳错,极其幸运的流转到了武田家,这位前辈,说动听些是细致稳重,写日记,理账都是一把好手,嘴巴碎得和志津是同道中人。
十勇士们很努力地忍着别笑出声来,这位又是源氏武士,又是灵力大能的前辈,至少写了十页手账在抱怨家里的重宝只会窝里横,霸道得出奇,大冬天的不猫冬,在山里跑马和掘地三尺,坐在安倍晴明汇集四季美景的奇异庭院里,都敢给人脸色看,与人结仇结怨的本领简直教人叹为观止。有二十页是记录了山神家底的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山神在源氏大屋里住了多少时日,她指挥武士们整理仓库和战利品,教训重宝,和马儿们一起玩,给马儿们洗澡,梳毛和喂东西吃,为源氏们做饭,源赖光时常陷入他到底是给家里两个幼子一样的重宝娶回年长的妻子,还是拒绝把女儿嫁出去的老丈人的心情,等等等等……他就把这些日子写了加倍的页数,仔细地储存起来,直到武田家的人们把他的手账再一次翻开。
十勇士们像是听了一个极长的,偏偏结尾又很惆怅的童话故事,山神整顿好了源氏大屋的里里外外,屋子很干净,饭食都热气腾腾的,马儿也安分下来,熬好的糖还没有凝固,重宝们后来又改了许多次名字,源氏们的荣华衰落还在继续流转,这段故事的结尾,只有山神自己离开了。
这之后的许多个秋冬,这位四天王之一的成员都在等待山神的回归,赐予他重新记录这些碎碎叨叨日常的恩惠。
>>>>接《落入越后的鸟#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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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冬天到来之际,志津又有和妇孺们一起出城采摘野菜野果,收集柴禾的机会,运气好时,随行保护的武士们也能顺手猎到块头大的野物。
这等轻松美差,上杉家的男人们暗地里也是竞争较劲了一番。每次名单被拟定的时候,总有人要磨蹭到名单快要被送进天守阁前,才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也有人会在出发当日的清晨恰好出现在城门口,说自己今日无事,不如陪诸位走一趟。
男人们在试图争夺她的目光,女人们觉得志津保持着现在无差别地把男人们当牲口用的态度就很好。——这很正常,志津的太刀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志津已经被他们锻炼得过于顽强了,特别是逃跑方面的熟练度。本丸里从大广间到马厩的那段路,已经被她实验出了好几条不需要经过太刀们视线的安全路线,那些路线在春日山城的建筑当中又被重新画了一遍。上杉家的孩子们偶尔跟着她走那条路,走着走着就笑起来,说她像在钻地道的老鼠。志津也不恼,把他们一个个拎起来,搁在某个他们自己刚好下不来,跳下来又容易扭伤脚的地方。
入秋后,志津也不穿白衣绯袴了,阿船教了她新的制衣手法,志津忙里偷闲给自己缝了身类似武家女儿们练薙刀时常穿的样式,跟巫女宽大的袴不一样,这身用来应付出门采集的新衣服,裤脚的地方收得窄窄,行动时不会有多余的布料在腿间拍打。志津住在春日山城久了,劳作得比从前都多得多,身上的肉都乖觉地长结实了,新缝的衣裳更显出了她身形窈窕。她依然欠着上杉家大笔债务,但她在春日山城里的待遇,确实是正在逐步地上升,明显地优厚于其他帮佣的女人们,武田家时不时送来的各色礼物,折算成现钱后确实是减少了她不少的债务压力,可恨每次上杉谦信总是不让她把那些绸缎全部都折换掉,比方说,某一天武田家送来了三匹上好的绢,他会先抽出其中一样花色,不容拒绝地推在志津面前……暂且不论越后之龙是在用对手的礼物做人情,还是精心炮制着糖衣弹药,试图把志津留在越后的土地上更长时间,日积月累的,她现在竟然还真没缺过衣料。她少的,只是给自己好好缝制一次新衣服的闲情雅致。
真田十勇士的成员,他们没少陪着主家一起鉴赏源氏大屋里抢救出来的古籍,山神的故事算是烂熟于心了。再三尝试后他们也无法进入春日山城,只能庆幸上杉谦信并没有把志津彻底地关起来,他像驯难缠的野兽那般对待她,控制她的饮食,睡眠,用正不断减少的债务钓在她的面前,督促她要继续劳作,又给了她点甜头,给她划定了可以放风的活动范围。
故事归故事,他们藏在山野里,跟在难得出了城的志津后面,明明是在做暗桩、忍者的分内工作,却因为他们和主家一样过于在意山神的真假,试图将正在继续工作的志津和故事里的女主角对上号,他们反而成了上杉家之外,又一帮更在乎她安危的保镖。
在本丸里,无时无刻包围着志津的视线,又何止是十个。既然他们还没有到愿意现身的地步,志津也乐得装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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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采集的日子也并非全是一帆风顺,平安无恙的。那天是上杉谦信的另一位养子,上杉景虎,担任妇孺们的随行护卫。
上杉景虎这个人跟他的养父一样,身上带着被军略、酒气养出来的从容,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很直,甲胄和腰间的刀被晒得微微发亮,现下是秋冬的开头,天蓝瓦瓦的,像是被谁拽着帘子的绳,升得很高,山里又是一片红叶黄草,随行武士们的甲胄鲜亮程度并不输秋意,他一路上都在用那种“有我在,你们放心”的笃定语气跟妇人们说闲话。
可他的笃定并没有持续太久。
来者不善,他显然是对自己的武艺、手上的火铳跟太刀的锋锐程度满怀自信,竟然一个人就堵在了他们回城的必经之路上,他面对的可是军备齐整的上杉家队列。又或者,他只是听了些近日刮在列岛上的风言风语,跑来试探一二的。
被杂贺众的首领杂贺孙一(又称杂贺孙市)用太刀架上脖子,用来威胁上杉家的众人不许上前的时候,志津也很淡定,只觉得她的这个长梦是专挑戏剧性的部分上演:……我难道是狗血剧的女主角吗?
就连杂贺孙一截道时的打扮,也很符合志津看过的文艺作品里,对山贼匪寇一类群体的浪漫化刻板印象,这位精通火器的雇佣兵头子胡子拉碴,五官相当浓艳,眉目精神,身手也很精悍。
……简单来说,就是乙女游戏移植新平台后,面向粉丝推出的DLC新攻略角色支线。志津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难度大概是地狱级。
杂贺孙一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那片青黑的胡茬,他大概是没有留疤的,留了的话,那就更符合刻板印象了,志津都怕看到他真面目的时候自己会笑出声。外衣用的料子很结实,颜色也是耐脏的深褐,袖口和衣摆都磨得发了白,腰间挂着一串火药筒和一柄短火铳,手里那振太刀却出人意料地养护得干净,刀身清亮如一泓泉水,刀柄上的绳纽还是新的,像是这几日才换上去的。
尽管在场的战国土著们不一定听得懂她的每一个词,也知道志津嘴巴里冒出来的抱怨,无一例外,是绝无好话,而且她最讨厌干活的时候出现突发情况。连隐藏在暗处的真田十勇士都觉得,这个拿太刀架着她的家伙要倒霉了。他们藏在山石和矮松后面,手指搭在各自的兵器上,目光在志津的侧脸跟杂贺孙一的手腕之间来回移动,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却依然想看清楚的结局。
杂贺孙一,太刀八丁念佛的前主,这位赋予了八丁念佛绝大部分自由奔放性情的战国生人,他说:能够引起许多佛门的注意,而且还不是为了情情爱爱肚脐以下□□里事的女人,从古至今都还没有过呢。
他手里的太刀依然贴着志津的颈项,纹丝不动,杂贺孙一继续说:自从我拿这振古备前的太刀砍了一位僧人,看他一边念佛号一边走了八丁的距离才彻底倒下……在那之后这振太刀就变得奇奇怪怪了。听说越后有个懂养护器物,还很喜欢火铳铁炮的女人,所以我来了。
志津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同行相轻,她早就把越后境内的秃驴得罪了个遍,上杉家光是收拾寺庙就又发了一笔横财,上杉谦信又借口这回事请她喝了好几顿大酒——他喝她看的那种——审神者心想:啊,佛门小肚鸡肠,我难道是越后的女信长吗?我都可以去尾张和真佛敌信长大人交流一下心得了。
此时还是元禄十二年(1569年)秋冬的刚开头,还得等到元龟二年(1571年)的这个时候,秃驴们才倒霉呢。
至于太刀的问题,她心想,这倒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纯粹是这之前一直沉寂的太刀,拥有了足够称道的逸闻和可以被世人称呼的名字,一直沉睡的神识就清醒过来了。在场的人基本有灵力,但估计只有志津一个审神者见得到正冲着前主做鬼脸,对她挥手示好,还是个青少年模样的八丁念佛。
他站在杂贺孙一身后,他的头发比秋日里高悬的天空蓝得更加浓烈鲜艳,皮肤深得像松烟墨,他冲着志津挤了挤眼睛,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贴在额角比了个敬礼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现任的主人,又收回一根手指,剩下的那根指头抵着脑门打圈,最后他冲志津耸肩摊手,做了一个“我也没有办法”的表情。
志津差点笑出声,莺丸的弟弟们不是过于精神,嗓门轰然,就是在莺丸含蓄的公卿恶趣味基础上,更加外放的皮,看起来古备前的老幺,从前是真的很不喜欢自己这个逸闻源头了。
志津说:上门找人养护居然不拿金子,也不说软话吗?我不做无头买卖的啊!
杂贺孙一大概觉得志津说话很爽快,省得他弯弯绕绕了:哪里用那么麻烦,我把你带回纪州成婚不就好了?
上杉家的男女老少当然是闻言大怒,几个年轻武士的刀都已经出了鞘,又被上杉景虎的眼神给按了回去。藏在暗处的真田十勇士们还得额外按捺住自己的杀气。
志津依然很平静,全是太刀们的错,她现在看到什么离谱的事都不会大惊小怪了,她只是吐槽:纪州梅干挺有名的,男人就算了,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还用得着分产地吗?解决一个有能力的女人,那就是娶她为妻吗?如果她还能顺便带点嫁妆过来,是不是更好啊?
这话的攻击范围太大了。女人们努力不笑出来。
杂贺孙一大笑:你这不是很懂吗?
志津的回答是,从被他挟持起就一直在灌注灵力的拳头,直接捶在了杂贺孙一的脸上。拳头里裹着她积攒了一整天的、终于被放行出城采集的兴奋和突然被他给打断了的烦躁,砸在杂贺孙一的颧骨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斗笠飞了出去,这家伙果然没有留疤。他的五官在斗笠飞走后完整地露了出来,浓艳眉目上全是被她这一拳砸出来的意外和恍惚。祈祷杂贺孙一的骨头足够结实,也没被志津锤出脑震荡吧,她修刀可以说是找到门道了,修人是一窍不通。
太刀脱了手,它待在杂贺孙一身边久了,乍看刀身清亮,刃面锋锐,却似乎也泡透了硝烟、护理铁炮的油料,落在山道的砂石泥地里,微白的碎石块做衬底,更映出了刀身的暗。
八丁念佛的付丧神冲她爽朗一笑,又隐回了太刀里,估计是今天份的放风时间结束了。
今日的护卫上杉景虎也难免生出幸灾乐祸的心情,住在他们家里的贵客,可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志津对上杉景虎说:景虎大人,麻烦您把他捆起来,家主大人会很喜欢这个伴手礼的。
志津心里都犯嘀咕了,她在上杉家运势一直不怎么样,前面二十多年里都没怎么吃过的大苦,在上杉家短短几年尝了个遍,与之交换的,估计是全拿来兴旺了别人。住在本丸里的时候是本丸和刀剑男士们受益,现在又是她白送了一个杂贺众首领的活情报源给上杉家的聪明人们。
志津抱怨出声了:这家伙能不能值个一两百金啊?我究竟什么时候能拿回厚啊?
杂贺孙一顽强的没晕过去:才一两百金吗?我觉得我至少值七八百金呢?
志津正在气头上:你最好有这么值钱。走了!回家!
志津转身往春日山城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他那振太刀也带上。
杂贺孙一问上杉景虎:她到底是你们家什么人?春日山城已经变成她的了吗?
真田十勇士们在心里附和了这句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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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津背着装满野菜野果的藤筐,两只手里都拽了一大捆干柴火,气哼哼走在返程队列的最前方,真田十勇士在暗处跟着队列移动的方向走,后面跟着上杉家的男女老少,坠在后面的是骑马的上杉景虎跟被他栓在马后,双手反绑着的杂贺孙一,他被志津揍破皮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
他走路的时候歪着脖子,像只刚从水里起来要休息的鹈鹕,脑袋是缩进了宽大的翅膀里,让人疑心志津的那一拳是把他的骨头给打错了位,可他的嘴巴又没有缩进去。
这家伙显而易见又麻烦,又是个话痨,同样话痨的志津这回是真发火了,根本不管他,上杉景虎话又不多,他自己倒自在,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仿佛在自娱自乐。
上杉景虎起初还忍着,后边儿听得多了,眉头便拧成了一道结。他的马走得不快不慢,杂贺孙一的废话从马后传过来,时不时被颠簸的路面震得断成几截,又在他的耳朵里被重新拼起来。
上杉景虎在听到武田家正在加派人手搜寻确认了是源氏曾经院落的地方,或者可能是源曾经氏大屋遗址的地方,为的是藏在其中的一些古籍,他作为武将的直觉响得震耳欲聋,他觉得这些事情,说不定志津需要知道。
他驱马跑到了志津身边,栓在马后的杂贺孙一骂骂咧咧,因为马忽然加速,他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草鞋在山道的碎石上滑了一下。
上杉景虎说:志津小姐,有件事情需要告知您。
武田家需要证据确信,住在上杉家的那位小姐是山神本尊,还要探明当年她不辞而别,是缘于什么灵力衰微了,才沉寂下来,直到战国才换代成功吗?这几百年里,只有随从们的目击记录,细水长流地在累积,山神却始终芳影杳杳。
上杉家对志津的身世,最乐观,最放肆的猜测是,她或许是当年源氏和山神留下的血脉之一。
杂贺孙一曾经在商人们手里拿到一二本平安时代的手账,这回可不是源氏的了,是平安时代一位贵女参加各种风雅集会的心得日记,里面出现最多次数的字眼就是山神。这位贵女和四天王之一的碓井贞光春风几度,这位碎嘴巴,又被重宝们折磨得不轻的武人,跟这位山神同好的贵女简直一拍即合,琴瑟和鸣。
藏在暗处的真田十勇士们心脏狂跳起来了,他们光是听了那段惆怅的童话故事就已经心驰神往——志津在听了上杉景虎的告知跟杂贺孙一跑得气急败坏,还被逼着抖出消息后,有点尴尬,懊恼,而且浑身不自在。
她是个很容易脸红的人。
志津说:贞光先生怎么什么都往外讲……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真田十勇士们心里涌上来的全是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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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谦信现在给志津划定的自由范围,至少是以春日山城为中心的方圆数里山地。他大概觉得她太能干了,也很好用,每次出门至少都能带回丰富的冬季储备,这次更是把杂贺众的首领,杂贺孙一,给提了回来。
是的,志津到今年为止,在上杉谦信眼里还是过于能干,会驱逐妖物,还非常会打猎的动物,别说女人了,连人身都还没修炼成功。她的能干在她自己看来是日常劳作,在上杉谦信眼里,她跟一只叼回了猎物、蹲在门口等待表扬的猎犬也没什么区别——虽然猎犬不会跟他顶嘴,也不会因为被扣了护身刀就跟他横眉竖眼。
上杉家给短刀厚藤四郎的定价是一万金。
但是,志津同时还需要付她在上杉家暂住期间的食宿费,还要负责赔偿她刺伤的那个小头目的医药费、疗养费甚至类似抚恤金的项目,她扎的那下太刁钻了,短刀从肩胛骨的缝隙里穿进去,避开了主要血管,切断了某条控制着手臂精细动作的筋络。他的后半生不一定拿得起武器跟人拼杀,又不特别妨碍他以后在地里刨食,这个男人好不容易在上杉家够着了最下层武士的门道,又被志津给打回了原形,他的仕途算是栽在志津手里了。上杉家有专门的人员核算这些,志津每个月都坐在他们面前满腹牢骚,抱怨说明明是我更吃亏吧,又说要是他少喝点,不起邪念,也不用遭这趟飞来横祸……等等等等,她抱怨了一大堆,这些零零散散的账,在武田家时不时送来的礼物折算后依然多得吓人。志津看着账册上那个数字逐渐减少,又看着它因为食宿费、赔偿金等项目重新膨胀起来,如同一只浮在水缸里,被按下去了又弹起来的水瓢。
这时候她承认杂贺孙一价值连城了,她指着算账的家臣鼻子大喊:他说自己至少七八百金耶,你们怎么折半算啊!?
家臣算着账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走:这得取决于杂贺众的首领,他在这之后倒出来的情报价值几何了。
志津瞪他也没用,这位理账好手干活的时候心无旁骛,她在旁边把眼睛瞪成斗鸡眼,他也不会态度软下来,说上几句好话哄人,而且他只忠于上杉谦信,跟志津一笔笔算清账的时候尤其是家主的嘴替,格外可恨。
杂贺孙一觉得志津越来越有趣了,他的头正回来了,山道上他歪着头,又唠叨个没完的姿态,果然是在装模作样,他不恭不敬斜着眼睛看上杉谦信:越后之龙,你把神明关在家里——也不想想自己阳寿几何,经不经得起扣啊?
他又对着志津吹口哨:小姐,要私奔的话我随时成行——纪州可比越后好啊!
志津正在气头上,又踹了他膝盖一脚才走。这一脚没带灵力,她的脚踝还没好得完全,踹他反而又扯痛了她,志津扶着门框嘶声作响,疼得冷汗都下来了,缓了好一阵才能继续走出去。
杂贺孙一又吹了几声口哨,不满地看着上杉家的男人围过来,挡着他看志津一瘸一拐地走路的腰身了:真是个好女人啊,她落在越后,栽在你们手里,跟掉进雪堆里有什么区别?
连这个外来的男人,居然也在指责他们苛待贵客。上杉家的武士们脸色不太好看了,有几个人的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可他们看了看杂贺孙一被绑着的双手,又把按刀的手给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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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贺孙一对上杉谦信说出略带诅咒意味的话语,被正主一笑置之。之后的数天,志津扎根在仓库了,懒得理被捆在廊下的杂贺孙一,轮流来提审杂贺众首领的家臣们,反而被他戏弄了好几个。
上杉家的男人们,在志津从外面提了个意料之外,又显然对她兴致勃勃的狠角色回来后,心情逐渐跟她本丸里的太刀们同频了:又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