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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场景练习】千夜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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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练习】千夜如一

公卿贵女乃至天子中宫,他们谈论着这桩恋情和它后续辐射到源氏封地上的许多故事。

贵人们通常会从太刀和山神的初见起开始谈论,到它悄然萌发,发展成莺丸太刀眼尾多出的红意,直至戛然而止,他们认为这是美丽的,略带悲伤的。

天子和中宫也时常传唤那些亲眼目睹过山神同太刀相处的仆役,亲耳听过山神打理器物时絮絮叨叨的女眷,列座两旁的尽是公卿贵女,天子和中宫向他们细细盘问那些亲昵情形,山神讲述自己生活的部分,令贵人们深觉自己正处在神话时代的余晖里。她的一大堆器物收藏,她的随从们,她的马匹们,还有被她称为本丸的家,她待容貌美丽的孩子们简直有无穷耐心,又像是母亲,又像是姊妹,还像是伴侣,就连源氏的武士们都很认真地在倾听,把所有细节储存进心里,完全不觉得这是让他们苦于无法入门的风雅。

源氏的武士们发现,故事里的山神,她有许多马,照顾得各个都爱冲她撒娇,对着随从们摆谱,爱答不理,这确实是最符合他们口味,最想要到手的女神。源氏的封地里有最好最清甜的水源,群山间夹着最广阔肥沃的平原用来耕作,他们的战马也是举国闻名的良驹,她合该是属于源氏的女神。

平安京的贵人们同时也关注着曾经主人家在朝会后与源博雅夸口过:他要亲自为太刀元服,好把他同山神撮合在一处,然后成婚,勇武的源氏们在这桩恋情里也是异动颇多,比莺丸太刀大不了多少的源氏重宝们居然也在追求山神,他们简直是要把筑前国境内大大小小的山都掘地三尺了。

据说山神就出身自筑前国,这段过往听在贵人们耳中耐人寻味了些,她似乎是落了难,但是她的随从们还在依照她的吩咐,在秋冬至开春时分,在外走动,所以,她当是为了自己在修炼和旅行的。

贵女们关心那些随从的模样,仆役女眷们也只说得出:听说是容貌出众,口灿莲花。

再要么,山神就是为了远远地避开源氏重宝们的热情求爱,他们容貌尚且年幼,爱意已经比成人还要炽热执拗。

尽管贵人们颇为不喜源氏的粗狂野蛮,近乎不通文墨,源氏重宝们在朝堂上,于万分焦急之中,散发的浓郁龙胆花香气倒是十分雅致,这对刀剑双子的真实容貌也是并不逊色莺丸太刀的,他们仅仅是追寻到山神曾经寄身的仓库,嗅到她残存的气息后,只在那刹那,他们泡了多年血气和残暴逸闻的灵识沉稳下来、肉眼可见地成长了不少,原本只有源氏及其麾下武士们、极少数能人异士才能明确见着的源氏重宝们的美貌,如今他们与凡夫俗子之间当中的最后隔膜也被撕扯开了。

双子追寻过仓库的次日朝会上,源氏重宝终于头一次公开亮相了。

天子被那美貌震动得,差点想给他俩都赏一个殿上人头衔,压一压莺丸太刀的风头了。

中宫对女房们说,也对天子说:就像是,山神铁了心要让他们降到人间来,多多体会世情后,他们才知怜悯体恤,那真的是对浸透杀伐血气,又不失明丽多情的漂亮孩子。山神竟是在教他们怎样徐徐图之,不要那么急切地求爱呢。

就连源赖光本人,都因为时时摁住了家中两振重宝,不让他们肆意妄为,反而在公卿贵女们当中的评价有着显著的提升,他们说这位重宝们的此代统领,简直像位伤透了脑筋的父亲,还有源氏的武士们,他们看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完全理解不了连刀都在渔色。

源赖光手底下的四天王同源氏重宝们关系最好,他们偶尔问主家赖光借出重宝去斩妖除魔,还能结成默契不错的出阵搭子,他们本想打趣两个少年模样的付丧神毛都还没长齐就春心萌动,见髭切和膝丸的神情,切实是深陷在爱情里带来的甜味和痛苦并存后,他们又噤声了。那两张被他们打趣的面孔上,浮着既炽热又茫然的、像在摸索什么他们还不太理解的东西的表情,让任何轻浮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志津的髭切太刀,远征旅途当中因故滞留在了原地,跟源氏正在搜寻大大小小山川的队列狭路相逢了,他穿戴的全是审神者给他准备好的货郎伪装,尽管因为他的容貌过分出众,那伪装显得毫不用心。

志津在秋冬的时候看这几个家伙格外不耐烦。这里头莺丸挨骂的理由可以是任何更加琐碎的事项;源氏重宝每次受罚的缘由,他们对审神者有着无穷无尽的新鲜感,每每与她分离,奔赴历史的洪流,再重新回到本丸的琐碎日常里,源氏重宝们把这纯当做了是久别胜新婚。每一次重逢,这对兄弟太刀都会用比上一次更热切的目光端详她,他们往往在远征归来的当夜就踏进她的起居室,把她从被褥里捞出来,抱在怀中吻她,她的嘴唇由最初的凉到被焐热、再到不得不张开嘴去承接更多。这种热情在他们显现时就已经点燃了,历经了无数次日升月落,从未熄灭。

今年初冬,审神者属实是气得够呛,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到的全是感情激重的麻烦鬼,干脆把一大堆被她记了总账的家伙,五支远征队伍,合计三十振的刀剑男士全都踢了出去,连今年夏天新来的一文字成员和长船派成员都不能免俗,打刀们各有自己的差事,或者出门修行,或者在帮忙打理田地,或者接手了出阵的事宜,现在本丸里陪着她留守的只有一帮极化后的短刀、胁差。

野田志津气得不轻。

她尽可以在太刀们奉茶的时候,把茶汤推开,把茶器直接砸到这些以下犯上的家伙脸上,教他们头破血流,要么强烈地抗拒他们特地端到起居室障子门外的餐食,哪怕掀翻食案的动作会脏污了榻榻米……她完全可以这般粗鲁,不近人情,用她的坏脾气伤透所有试图亲近她的心,就像曾经陆奥国本丸的三日月宗近给出的评语那般。

本丸里原旧的成员和新晋的成员,要么是亲眼见证过志津和三日月宗近如何唇枪舌战,互不相让的,要么是通过那些事无巨细的档案来了解审神者,如今,志津的坏脾气再度鼓胀起来,不良情绪捆着她的舌头,堵塞着她的喉咙,她站在大广间里,站在许多环绕着她的名刀名剑的包围当中,手里都已经举起了盛满热茶的器皿。茶汤在瓷盏里微微晃动,映着她自己的面孔——那张脸上浮着的是,从她的伪装底下爆裂出来的怒意和委屈。

志津的愤怒已经超出了阈值。所有刀剑眼见着她涨红了脸,几乎无法呼吸……最后她还是没有砸下去,她爱用的茶器安安稳稳地回到了茶托上。

连厚藤四郎都被审神者凶了一句,不许近身,整个大广间寂静地像墓地,目送着女主人拂袖而去,忿然离席。

也许只有马厩里的那些心肝宝贝,才知道她察觉到自己如今处境时,眼里究竟掉下了多少泪。望月将脑袋从栅栏上方探出来,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手心里,矮脚马们凑过来用嘴唇轻轻碰她的袖口,那些温驯的、不会追问的陪伴,是她在这个被她自己亲手筑起来的、布满暗流的本丸里为数不多可以彻底放松的角落。她蹲在马厩的干草堆里,把脸埋进望月颈侧蓬松的鬃毛中,一声不吭地、让那些被压了太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马毛的深处。

被踢出来干活的家伙,不论资历新旧,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太刀,这个多事秋冬,审神者收到了太多已经超出她忍受范围的求爱暗示甚至明示,那些在他们嘴里悄然改口的昵称,那些手入部屋里望向她,期望着更进一步温存的眼神,一文字则宗抗拒审神者把福冈一文字刀派框定在像粟田口那样的,安全的家庭叙事当中,因而山鸟毛嘴里的小鸟,道誉一文字挂在舌头上的Lady,在刀派始祖的这份私心、纵容和默许下变得日益滚烫,哪怕是志津自己都不能再对其装聋作哑了。长船派的情况同理。源氏重宝的例子在前,她已经不敢再随便把自己落单了,短刀们乐得再一次地端起了护身刀的重任。

志津在大广间,对着太刀们气急败坏地喊出来了:——感情变质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莺丸待在远征队列的尾巴上,他毫不同情她:这三十个麻烦鬼,哪怕结束苦差事后,也没一个会修正自己所作所为的,特别是,这个本丸里还有鹤丸国永、源氏重宝的成功案例在前。志津心底那本账,只会越写越厚。

三日月宗近的评价是言过其实了,带着他一如既往的,试图剪去志津枝丫的手腕,审神者明明是太心软了,等到她的坏脾气发出来的时候,往往都已经先谨慎地过了一番她的考量,她珍重与他人的联系,也爱重器物,总是想两全其美。莺丸想。这个女孩子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付丧神们的感情底色是纯然排他性的,有其一,绝不能容忍其二……暂且不论志津是迎难而上,还是负隅顽抗了,整个本丸唯一没能预料到的,一文字则宗居然是那个率先发难的角色,捅破了她精心粉饰的微妙平衡,这振太刀被审神者倏然收回了一切甜头,连带着要给已经存在的和潜在的追求者们都找点麻烦,谁也别想比他更加亲近志津。

领着这支远征队伍的队长山姥切长义,这振打刀坚决不肯说自己被志津赶出来的理由,只能说,绝对不是关于玩骰子游戏又起争执。

一文字则宗逞一时口舌,还在熬秋季他没藏好的真面目吓坏她的余波。他在手入部屋里说过的话、他用自己的指腹与她的嘴唇之间的接触、他用他近侍的面孔,说出的那些既像关心又像试探的话,并没有被时间冲淡。

他坐在远征途中的篝火边的时候,手里握着扇子,扇骨在指间转动的速度比他平时慢了一些。他想,或许此次他记录的远征见闻——那些他在途中写下的笔记,她在翻阅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其中某一段对某条溪流的描述而停顿,会不会因为某段关于远方器物的逸闻而把那段话反复多读一遍。一文字则宗隔着火堆,把那些还未写成的句子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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