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奥守吉行跟这帮新来的太刀们,还有被审神者提来一起劳动的一文字则宗,都对上了眼神,初始刀心里已经得出了和莺丸一样的结论:围在这倒霉姑娘身边的家伙,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更加难缠。想来他不在的期间,坐在她身边,帮志津镇着全本丸场子的和泉守兼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田埂上的江派,一文字则宗,还有那些新成员们,这些后来者注视着审神者和她的初始刀久别重逢,切实体会到了陆奥守吉行在志津心里的不可撼动,哪怕是和泉守兼定,哪怕是藏在她衣襟里的一振厚藤四郎,全都要退之其后。
陆奥守吉行听志津洋洋得意地汇报了一遍他不在家期间的近况,也难怪和泉守兼定跟他联络的时候,也是相当得放心,土方岁三的爱刀在时有时无的信号里吐槽了一长段话:她心里想的全是农闲的时候有人帮忙开荒了,她早就看后山上荒草丛生不痛快了。那帮太刀小看她了,她感兴趣的东西那么多,哪里有空谈恋爱。
早年的草创阶段里,本丸里头只有烛台切光忠一振太刀撑着长船派的门面,这个夏天,他一下子从历史渊源上和在本丸资历上都多了三个新后辈,他也松快下来,乐得给他们讲讲审神者一路积攒下来的故事,重点依然在于给新成员们科普,关于那些围绕着志津的,越发复杂起来的人际关系。
烛台切光忠的思路跟莺丸的很接近,审神者更喜欢某个特定刀派也是好事情,既然粟田口能靠短刀的数量取胜,长船派的特点就是足够华丽。
志津的初期刀们的思维模式都差不离,他们怜爱这个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女孩子,也深觉,随着她的日渐成长,本丸里的人际关系只会愈加复杂。唯一值得放心的,大概就是她最后的心防还在,还不至于重复得陷进一段又一段新的恋情里,光是鹤丸国永和源氏重宝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监察官们大概是被一批又一批来问的刀剑们给问烦了,既然都已经违规了,他们干脆把与审神者相关的报告都影印出来,堆成一摞放在特定的房间里,随后来者们翻阅,只要别让审神者本人知道就行。
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占着刀派始祖杰作的便宜,现在这份档案还在他们手里停留着。
正牌近侍总是换来换去,哪个都在这位置上待得不长久,唯有莺丸,他把陪审神者留守看家的凑数近侍这回事,做得让正牌近侍们都颇感压力。他不像鹤丸国永,源氏重宝那样护食,后来者想要复刻他这条路线,又深觉前路漫漫,阻碍重重,莺丸不在追求者的序列里,他属于那道无形围墙旁边的矮墩,不起眼,只是容易把走过去的粗心家伙绊得七荤八素。
自打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在夏天显现,审神者就把一文字则宗从住惯了的单人房间里,挪到了更宽阔的、至少打通了三个居室的大房间里:一文字刀派也有很多成员吧?你们住在一起应该会舒服点?
这套得还是曾经应对粟田口刀派的有效管理经验,一文字则宗在扇子后面盯着她看,心里在敲志津的脑门,想问她,居然把一堆她的追求者都放在同一个大房间里,是嫌本丸里的乐子还不够多吗?
他这会又想起长义小子来了,以志津对山姥切国广的偏袒,谅她也不敢把两振山姥切安排着住在一块。她的直觉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忽有忽无,忽灵忽不灵的,教一干盯着她目不转睛的家伙恨得牙痒痒。再有就是,长义小子还占着层打刀身份的便宜。
一文字则宗说:主君,我是个经不起折腾的老头子,住在更靠近主君居所的原房间里就很好。
加州清光听见了,心里大骂就属你这个老头子最不要脸,那个靠近天守阁的房间本来是留给近侍们守夜用的,结果志津压根不要守夜,一个人睡得好端端的,一文字则宗来本丸主持特命调查,仗着审神者还在对他客气的贵客期间,直接把那个房间占走了,后面更是当了一整个夏天的近侍。
志津大概也是忌惮一文字则宗在手入部屋以外,是不是会接着再深化一下僭越的举止,这次说什么都要把他和一文字刀派的其他成员给放在一起,宁可把那个房间白白空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占了这么久的甜头,也该分润出来了。御前大人非常不高兴,他当着审神者的面就说出一句:“无情的小女孩!”
审神者油盐不进:“夜袭是下作陋习,您收收神通吧。”
这回她骂得更是不客气,把所有算得上是麻烦典型的太刀们都一起骂了进去。托这帮太刀的福,志津设置结界的手法进步得日新月异,现在连髭切都得佩服她一两句。髭切太刀前科无数,以他的神道造诣,审神者术法上的进步固然神速,落他眼里也跟进入了某个阶段,需要鼓励一二似的,志津没得意两天,就猛然发现了这个家伙是装模作样破不开结界,免得太打击她的自信心。
这之后,一文字则宗把一堆关于审神者的报告影印件,全撇给了后辈们,让他们自己研究去,他现在觉得本该是他最愉快的夏天,也变成了令人烦忧的时节。
新晋的这帮太刀赶上了夏天,赶上了审神者心情最好,笑容也最多的时候。本丸里资历深厚的刀剑,全都等着看,这群新人在冬天降临时,会不会被审神者的另一面给吓一跳。审神者会把积攒了整个春夏秋的总账,在猫冬的时候集中清算了,决定谁留在本丸里充任近侍,谁又要被踢出去用她攒下的针头线脑换必需品,她可能会接住谁递过来想要温存的暗示,也可能硬邦邦得批评他们沿用自平安时代的走婚、夜袭或者别的称呼,把一大堆太刀统统骂进去……审神者众所周知的坏脾气,极大概率是吓不倒他们的,至于将来后来者居上的会有多少,那也是未知数。
以源氏重宝为首的那批太刀全都依次极化修行过了,被志津赶了去推进第七时代延享的记忆的战线进度,大概她的直觉再一次开始预警,新晋的太刀们还没有开始正式出阵,只负责轮值远征和本丸里的内务,这段期间的近侍,也只在江派的几位胁差和打刀当中轮替。
髭切大概是估算过,新时代的任务没平定前,志津也没精气神去分心培养新战力,新成员们不出阵,也捞不到近侍,也就意味他们破不了油皮,最重要的还是,他们接触不到审神者那个要命的手入方式。
盘踞在第七时代的时间溯行军更加棘手,更加狡猾,往往一队极化太刀光鲜亮丽得出门了,变成中伤和重伤回来也成了家常便饭,髭切,膝丸跟鹤丸国永也乐得这时候竞相示弱,被皱起眉头的审神者从马上半拖半抱下来,下巴倚靠在她的颈窝里温存一会儿,又在手入部屋里多待一会,被浸润在志津经久未变的甜意里。
也不能武断地说他们是有意让审神者心疼,第七时代的棘手程度,连防御数值最高的髭切都会被快速游走的苦无溯行军伤得昏迷过去,被望月或者小云雀,焦急地喷着响鼻,快步驮回了本丸送到审神者手底下。
三日月宗近大概是受益极化最多的那振太刀,修行后他的出阵服华丽程度,竟然还能再突破新高,一定程度上覆盖住了审神者的旧梦,但志津也没打算继续帮他穿衣服:“一天里要耗掉半天在你的衣服上!”话虽如此,她还是特意训练了几个式神,专门用来帮助三日月宗近穿衣服。
如此种种,本丸里的新旧交替,大概短刀们比髭切他们还更加深有体会,这个本丸里最需要提防的就是太刀们。新来的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注视着志津,他们两个眼里闪动着的感情又是些什么,短刀们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审神者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跟成年体格的刀剑男士们说话了,不代表这群家伙就能接二连三地靠过去试图一亲芳泽。
有些本丸的审神者热衷寝当番,和刀剑男士们结成了更亲密的契约关系。
野田志津嘛,她的刀剑们各自怀揣着不能与人道的隐秘心思,唯有在心里叹息,志津把自己错过了沉迷过家家人偶的那段时间,变本加厉地扭转成了对器物、马匹和各种小物件的囤积癖,她被付丧神们黏腻、阴沉底色的感情给吓破了胆。
哪怕她跟鹤丸国永之间的热恋气味,在本丸里是已经人尽皆知,结成亲密的关系那是也顺理成章;膝丸也得手过,谁都看出来了,志津并不热衷此道,膝丸的嘴唇每每贴住她的手背、手肘内侧的时候,她都有点无所适从。
髭切,这个家伙时不时就笑面春风地被踢去奥州远征,压根没想过要遮掩一二他的所作所为。
三日月宗近被踢出去远征之前,都没捞着过近侍的位置,更不用提与审神者更亲密些,那纯粹是妄想了,志津能容忍他坐在大广间里一起用餐喝茶,隔着人海面对面,就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至于一文字则宗,上个秋收冬藏的季节里,他被扔出去远征的理由很复杂,贴过审神者嘴唇的那柄扇子,现如今都还收在他怀里,合拢的一侧扇页褶子上,可能还残余着志津的口脂。
志津的刀剑们,在翻阅其他本丸传递过来的信息时,有意无意会关注一下那些字符,他们也心知肚明,被初期刀们、短刀们还有莺丸一起看护着的审神者,她正在逐渐走出几帐的阴影,也正在一点点往自己搭起来的几帐外侧走,志津不是不通风花雪月,她的心里装了一大堆她认为更有趣,更有意义的事项。
今年秋天,审神者对一文字则宗比上一个秋天还不客气,她曾经付出去的优待和他理直气壮的享用、占用,把她对监察官群体的忍耐都透支到了极限。志津喊了几个夏天的则宗先生被收回到了她的喉咙深处,连监察官殿这样群体性的阴阳怪气称呼,也渐渐地收缩到只针对山姥切长义一个。
陆奥国本丸的三日月宗近点好歹还能被她喊一句老爷子,以示最明面上的尊敬;初期刀们私底下嘀咕,一文字则宗自称老头久了,现在不也被审神者从善如流的拿来代替了那些听起来就泛着甜味跟软和的则宗先生。活该。
关于审神者的那些报告影印件,绝大部分主体,是由一文字则宗持续多年的跟进观察构成的,到了秋季,这些影印件终于到了长船派成员们的手上,烛台切光忠这之前也只是略有耳闻,直到这个秋天,他也是头一次直观见识到了一文字则宗多年来对志津细致入微的了解。
在审神者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决定签署在文书上的正式假名之前,这位御前大人已经在注视着她,按捺着他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本心,等候着她的灵力渠道从乱石嶙峋的窄窄溪流,逐渐拓宽成现在的巨大湖泊。
这位监察官信奉着“正因为是走样的东西,所以才能生出美感”,他与那个我行我素,依照自己心意来修剪审神者枝丫的三日月宗近合不来。
初期刀们现在都在庆幸:审神者对太刀们的警觉是一视同仁,一如既往,并不立刻在换了样式的温水煮青蛙里放松警惕。他们当时甚至隐隐埋怨过这个孩子是紧张过度,审神者唯一坚信着的,只有自己的直觉。
这位御前大人以准恋人的心态,正享受着志津每一次的坏脾气发作。志津从他身侧往反方向离开时,一文字则宗伸出手,刚好够着搭在她的肩膀处的长长发辫,指尖煽情似的,把那条丰茂的美丽尾巴,从辫根一路捋到了拴着几缕绳纽的辫梢,谁都见着了,审神者被这被动的调情桥段,刺激得浑身又僵硬了一阵。
即使审神者自己偶尔也会看看其他本丸里关于寝当番的消息,纯当作他人的桃色八卦来消遣,面对太刀监察官,真假难辨抛出来的希望与她共度春宵的邀请,又被志津带着微怒的声音,硬邦邦地给顶了回来。
一文字则宗对审神者的称呼从客气有余的主君,降级成了亲昵接近之意的小女孩,他在扇子后面提示审神者:这个本丸里的刀剑们,各个想要与你亲近,你的无情能持续到几时呢?
烛台切光忠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难怪鹤先生这么防着他。我本以为他只是有点紧张过度。
陆奥国本丸里的那个三日月宗近,把志津看成了若紫,一文字则宗大概是,试图抓住志津从几帐后探出手腕的时机,他是把六条妃子从帘后拽出来的光源氏。手入部屋里那个僭越的吻,志津抿住了嘴唇没有立时发作,她大概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了这份缘,究竟是从何时系在了双方的手指上。
一文字则宗已经不打算再装成守候的姿态,他每天与志津来回嘲戏,各有胜负,志津言语的刻薄程度直线上升,几乎快赶上膝丸亲眼见证过一次的她与三日月宗近唇枪舌战。
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到访本丸的第一个夏秋,就见识到了审神者和一文字则宗关系的急转直下,他们本来的预估是御前大人和审神者关系融洽,志津的心会渐渐地被福冈一文字派所吸引。
现况是,审神者与前监察官从勉强磨合好了的工作伙伴,正式转进了相互角力、互不相让。最快的导火索,大概就是审神者坚持一定要把御前大人已经住惯了的房间裁撤掉,让已经到来的一文字成员和未来会抵达的一文字成员,统一住在一个大居室里。
一文字则宗不想成为类似一期一振和粟田口那种,被志津划定在安全的家庭成员谱系里的角色。
不如说,是御前大人被审神者抢先做了他试图办成的事项,他只接受审神者被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刀派给独占,而不是被她轻飘飘推过来的家庭亲情游戏给搪塞了内心的欲念,因此他感到十分不快。千年及以上的古刀们各有各的脾性,一文字则宗大概是志津熟知的那些古刀里,脾性也相当恶劣差劲的那个。
一文字则宗不再装作守候在远处观望的角色了,这位前监察官冷酷地撕开了审神者试图让本丸内维持的表面和平给她看,她看到的全是刀剑男士们希望给她看见的:他们全都被她的一切深深吸引了,而且每一个都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一文字则宗直言了:
我想更靠近你。
我想更多的感受你的嘴唇,不是你的嘴唇贴在我的刃面上,更不是隔着扇柄。
我想与你共度春宵,在同一张被褥里迎接黎明。
无情的小女孩,你把甜头给出去了,还想着要伸手收回来吗?
你总不会以为,一文字则宗这振刀的脾性非常好吧?
一文字则宗不再用扇子,连手套都褪掉了,指腹亲昵抚摸志津的脸颊,用自己的体温覆盖住志津心里翻涌起的旧梦,甚至于把指腹按在她的唇纹上,用力地摩挲,试图掩盖掉三日月宗近留下的印记,在她禁不住呼痛出声时,食指和中指伸进志津的口腔里,夹住了她的舌头,让她再也说不出更加锋利伤人的话:我会成为你的刀,你也该是容纳着我的鞘。
这已经是相当露骨的发言了,也是一文字则宗对审神者的威胁,野田志津容纳不了这振太刀的话,未来必然也会被他持续性地刺伤肌体。她成不了他的鞘的话,那他会啜饮她的血,滋养己身。
一文字则宗捉着她的舌头,另一手更加僭越地替她松开了发髻,太刀宽阔的手掌从按着她的后颈,到手指顺着厚密的头发,滑进更敏感的发心,抓散了她梳好的发型,这无疑激起了志津更不愉快的记忆。一文字捉着她舌头的手指并不放松,另一只手以不可撼动的力道,压制着志津应激地颤动起来的身体。
他只是捡起了监察官的口吻,向她列了一大堆名字,再加上了许多他观察许久后的结果,用以向她佐证自己所言非虚——
鹤丸国永一开始就带着他独有的包容感,接受了审神者制定的游戏规则,因此他是最快地进入了志津的心里。
源氏重宝,他们最一开始还想擦掉那条防线,几经辗转拉扯下,兄弟俩又都停住了继续往前的脚步,同她打起了消耗战。
莺丸呢?莺丸接收她的愧疚,直到现在,他还在持续性地享受着,由于她的愧疚而带给他的种种好处,他这个凑数近侍像块最顽固的绊脚石,堵在了一干追求者的前路上。他若是真的不打算追求,为何又在髭切当上近侍的次日,突然开始赞美志津的嘴唇停留在他伤口上的触感?
一文字则宗不用扇子遮挡后,对着审神者抛出来的全是冷硬的现实:小女孩,谁要跟你玩温情的过家家?要是我真的想当你的家人,还用得着等你在筑前国站稳脚跟?
他把那句会更加刺伤志津的话给及时按下了,一文字则宗向她投去注视目光的时候,远要比三日月宗近早得许多。他险些就被那轮月亮从怀里偷走了所有物。
陆奥国本丸的三日月宗近至少说对了一件事,野田志津的本性是硬邦邦的,脑袋转不过弯来,莺丸的判断也是正确的,只要跟志津转用雷霆手段,她的骨头也只会越来越硬,她在新的追求者身上看到了曾经无可避免的旧梦阴影。
一文字则宗大概觉得已经吓唬够了这个孩子,松开了钳制住她的双手。
他又把监察官的视野和立场给摘了,收了起来,只是在重新回到平和氛围的对话中,把他对她的称呼给省略、含糊掉了,他换上近侍的面孔,似乎是在关心被他挟持了唇舌许久的志津,是否需要及时补充水分,她喉咙里的惊恐,没有说出来的话语,全都被秋意吹干了:要喝茶吗?
他的指缝里还沾着志津的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