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字则宗也笑了:我的灵力回路早就被审神者重塑过了。
庆应甲府特命调查里,连时间溯行军架设的,随机出没的几尊大炮都没破开一文字则宗的油皮,他加入筑前国本丸的一年有余里,有的是疏心大意,被透过刀装的保护,直接刺伤肌体的时候,他加入到野田志津麾下时,脱下了监察官制服,那是件黑呢面红绸里大衣,下摆做得很长,又堂皇又沉重,是时之政府的脸面,然后他换了一身更彰显被审神者夸赞过的美貌的衣裳,银亮的挺括缎面为主体,配了金线银丝的刺绣,银黑二色组成的盔甲、笼手、手套,最后用红色装饰缎面的里侧,类似袴的下衣在行动间闪烁着银红的起伏,垂下来的红色宽布幅,在视觉上收束着他的肩侧,这些颜色更显出了一文字则宗灿烂蓬松的金发,肖似暮春傍晚嫩蓝色天空的眼睛更加有神,及至他中伤,乃至重伤,那些颜色沾染了土灰、硝烟后变成陈旧的堂皇。手入部屋里,审神者扎起了衣袖,忙着给他做正式手入之前的清创处理,一文字则宗一只手里依然攥着一柄红和纸面洒金折扇,另一只手松松地拽着垂在审神者身后的襻膊布带。手入部屋的门一关上,他被浸润在满心满眼的,她的甜滋味里头。
志津警告了一句:不许解开啊,别捣乱。然后继续忙着给他解开上衣,通身都擦去灰尘血渍,他的本体太刀也是如此。
每逢养护受伤的刀剑男士,她眼里是没有男女之别,更没有刀种之分的,志津满心满眼的,都是想把他们身上那些伤口都抚平合拢。一文字则宗心里激荡着零碎的句子,他试图表述,他很想告诉她,就是因为她如此作派,已经降临的刀剑们,还没有现身的刀剑们,谁又会不对她心驰神往呢。
结果话临到出口,变成一文字则宗声音里带着不着调的笑,他自己都觉得,他可能真是被她的甜味泡得不像样了:主君。
他把她的名字藏在主君两个字后面,藏进喉咙的深处,模模糊糊震着他模仿自人类的发声器官——尽管审神者签署在各类文书上的只是假名,贵为监察官的一文字则宗,也没比本丸里其他刀剑男士知道得更多——他突然有点喘不过气了,在志津的嘴唇贴上他的伤处的时候,贴上太刀上可能豁开裂缝的刃面上的时候,他重复地喊起了主君,拉长的声调,渐渐变成从糖浆里粘稠得提起来的蜜饯果子。
他热切地盯着志津:主君,我喜欢美丽的事物。
志津嗯了一声敷衍他。
一文字则宗说:……自己沒有的东西才觉得美。我如此,主君也如此。*
志津终于看他一眼,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你这个爱好。她试图形容:我知道不能用人类的标准贴你们刀剑,但是你这个也太差劲了点。
一文字则宗知道,审神者以为他是在用贪悦非己之物,结果呼唤来了髭切和三日月宗近这两桩事刺她。他按捺了下腹中那些更加呼之欲出的东西,面上的笑意,喉咙里的声音变得更从容一些,他又喊了一句主君。那两个字从他口中逸出来,被压得比方才更平。
延宕在审神者身后的些许恐慌,对太刀们的警觉在回笼,她抿住了嘴唇不说话了,手上也停了动作,一文字则宗眼神热切地寻找着她脸颊上,耳鬓边的红意。被他的话语和注视共同催发出来的艳色,正在她低垂的面容上缓慢地加深。
他手上攥着的红和纸面洒金折扇就是为这时预备的,合拢的扇柄一侧贴在审神者的嘴唇上,落在她下唇内侧那道浅淡的、她自己在焦虑时咬出来的旧痕上。既然冒犯了女主人,也只是无休止地远征,太刀们也乐得在被赶出家门之前,多从她这口泉眼里多偷嘴几口。一文字则宗把自己的嘴唇,按上了扇柄的另一侧。
打刀同田贯正国和三名枪付丧神,他们在篝火边上听得一言难尽,本以为监察官群体里起码都是克己复礼的类型,结果一文字则宗也是个不输给髭切的混不吝。被扔出来远征的家伙原因各有各的,远征之前的附加刑也各不相同,髭切被审神者直接甩开过手,鹤丸国永是真的吃过审神者的巴掌,膝丸被望月踢过小腿,一文字则宗——
同田贯正国干巴巴地评价:她脾气好太多了,放以前,她至少要给你两巴掌。
至于一同被发配来远征,又一起坐在篝火边上的三日月宗近,现在是作何感想,不管是陆奥国本丸里的那轮月亮,还是审神者自己的这振古刀,一文字则宗都没放在眼里。
**注:摘自萌娘百科,一文字则宗语音。太应景了。玩一下梗。**
##审神者的收藏
本丸的常识之一——
野田志津的正经收藏只有三样:
一是满屋子的刀剑付丧神和满马厩的马匹。
二是她的天冠们,尽管不一定戴,她一定会密密收藏在天守阁里,放在她的起居室橱柜深处。
三就是西洋骨瓷茶杯套装,各国舶来的玻璃器皿,还有,刀剑男士们从各个时代的出阵、远征里,逐渐替她收拢来的茶具。这些既是她的珍贵收藏,又是她用来接待贵客和本丸里日常起居使用的。只要本丸里有谁想申请一二,审神者从来都是大手一挥,敞开箱子任君挑选。
审神者拿来收纳杯子的大箱子也很讲究,颜色艳丽的皮面阔口大箱子,上面的铜活擦得亮晶晶的,高度,大概有审神者整截腿长,尽管说起来有点冒犯审神者,她个子不高,上身略短,腿型非常匀称漂亮,比例极佳,搞得某些刀剑路过那些箱子的时候,表情都很奇怪,简直像思春期的人类。
这种箱子志津有好几口,装得全是杯盘碗碟,或成套或零散的,只要她觉得喜欢就行,也不知道她都是从哪里搜罗来的箱笼,万屋里也没有这种商品单独售卖。有时候远征带回来的小判箱,外表是华丽的金粉银粉莳绘作品,要么镶嵌了螺钿装饰,志津也要留着它们,装某个时候最喜欢的一套餐具。更不用说开放江户城活动时期的那些宝箱,她简直看了就挪不动道,要不是她还没有那么多家当需要收纳,本丸里的空间也有限,她八成也要来者不拒。狐之助一看她眼巴巴的,实在舍不得把清空物资后的宝箱还给时之政府的后勤部门:审神者只能留一两只哦,再多的咱也交代不了了!
结果每次野田志津都在狐之助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里,留下一两只精挑细选过的,她的收藏就此增殖了。
几个监察官私下讲起审神者的囤积癖,她这种小毛病无伤大雅,后勤部门也是乐得成全做人情的,审神者是什么都想往窝里叼回去,后勤部门的主事巴不得把什么破烂都往广大审神者群体的家里倒。
审神者确实是爱惜东西,有些东西她即便不用,也会上心打理,按时搬出来保养,轮替使用,这时候短刀们的数量众多就派上了用场,他们也很乐意黏着志津,干点不用出阵、远征、演练也能讨她欢心的轻省活。天冠们也有出来透气,晒晒太阳的时候,这会儿打刀加州清光,短刀乱藤四郎和大太刀次郎太刀就格外来劲,铺了一地板的胭脂水粉,把审神者围在当中当女儿节的人偶盛装打扮,在她盘好的发髻上挨个试过不同的天冠。太鼓钟贞宗深受伊达政宗的华丽审美熏陶,他会兴致勃勃地在审神者的妆奁找各种小珠宝,衬在她的鬓边比划。其他刀剑男士每每见了那个热闹的画面,心底也觉得毛绒绒的,非常动容。他们是已经生出灵智,拥有了自己的形体可以到处行走的器物,被审神者珍爱的那些器物,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他们的同类,加入这个本丸。
审神者的收藏里,哪怕有一样经不住冷热交替,寿终正寝开裂了,歌仙兼定就会接手过去,帮她把那些碎片磨圆边角,嵌在志津随手洒过花草种子的花坛外缘。时间久了,花坛外缘的矮墙上都有了层类似马赛克砖的装饰,刀剑们轮流照看花草的时候也会多看几眼。
耐心逐步收集杯子器物,打理保养它们,在它们不慎开裂后,处理破损,用来装饰本丸里随处可见一道矮墙,每逢此时,歌仙兼定对审神者满意得不得了。尽管她离他挑剔的风雅还有点距离,至少审神者不是全然不知生活里微小可见的美意。
野田志津也是打蛇顺棍上了,终于搞明白她到底要怎么跟歌仙兼定相处,她通常趁着被短刀们包围,和歌仙兼定一起干这些零零碎碎保养事的时候,嘀嘀咕咕本丸里一些琐事安排。聊花草,器皿和一日三餐的饭菜搭配是最安全的消遣。古今传授之太刀和地藏行平以监察官身份留在本丸里后,他俩也很自然地加入进了这段消遣时间中,审神者尽管囤积漂亮东西,本丸里有的是乐意帮她打理的人手,审神者在春夏之交随心所欲地调整本丸里的景趣,把采下来的百合、龙胆、蜀葵、洋桔梗等等,五颜六色的抱了个满怀,尽管莺丸是不常出现在她保养器物的环境里的刀剑男士,他总是能准确地带着适当的插花容器出现,从审神者的怀里接过了那一大团花材。
据说她还在姐姐的本丸里当见习生的时候,就没少跟着姐姐的初始刀歌仙兼定这么学习、碎嘴巴。歌仙兼定每次和交好的刀剑男士们说起这个,心情都有点微妙,因为审神者已经把姐姐本丸里的那个歌仙兼定,当成了半个姐夫看。至于他,大概是审神者娘家哥哥定位。
话一传到那帮太刀耳朵里就变了味,他们开始调整对待歌仙兼定的语气——想讨好审神者,至少先得把审神者的初期刀们挨个拿下吧?
源氏重宝里的弟弟半天憋出一句,问审神者:那边的歌仙兼定是家主的半个姐夫,那正牌姐夫是谁?
审神者用一种这是常识你怎么不知道的语气,随口回了他一句:当然是光忠啊。
太刀们看着烛台切光忠的眼神也微妙了起来,这位对审神者的看护更是密不透风。
审神者的杯子收藏里,只有玻璃器皿是独得她中意,大约是隔着剔透玻璃欣赏夏日冰湃过的茶饮颜色格外舒心,冬天手里抱着一只装了热饮的也暖得更快。来问审神者借用杯子使用的刀剑男士们,默契地避开了这些可能粘过她嘴唇,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脆弱东西。
日向正宗和他的兄弟们抵达本丸的时候,正好是夏天里打穿大阪城,又开放了一次江户城活动,审神者历来最喜欢这两次活动,又有小判收入,还能轻松接回新的伙伴。
审神者在厨房里煮芋圆仙草当夏季点心的时候,问了烛台切光忠一句:芋圆仙草放在玻璃器皿里是不是更好看?
在旁边打下手的太鼓钟贞宗就有点不乐意,脸色明晃晃挂出来,还以为审神者要把自己用过的玻璃器皿拿出来,单独招待新来的成员们。
审神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小贞,你不觉得用我新买的那几只威尼斯彩玻璃碗,装甜食会很好看嘛?很华丽的!每个刀派用那个装一大碗,他们自己分配点心嘛。
——威尼斯彩玻璃碗的来历也很清楚,审神者有次嘟囔了句:彩玻璃碗装点心好看,姐姐家的那只真好看,我去做客,那边的歌仙不给我用。
那确实是只相当漂亮的碗。匠人烧制它的时候加入了不少种类的金属粉末,色泽艳丽,渐变自然,线条流畅,整个碗体像匠人捕捉到了一块石头丢进水体后激起的变化,碗边缘的一侧又包了一枝珐琅工艺的花,连枝带叶非常齐全,那大概是南蛮风土上特有的鲜花了,多层的花瓣立体地,舒展地铺开,卷曲,懒洋洋地倚在碗边,花色是淡雅的紫,叶片是浓淡不一的绿,边缘都用金勾了边,或者塑型的时候,干脆就用了镀金的铜料,连花心里的纤长的蕊都做得非常细腻。审神者回忆说,花蕊也是立体的,短短长长地簇出来,好看是好看,清洗起来可麻烦了,姐姐的歌仙打理它的时候,拿着最小最细的棉签,沿着那些花、叶、蕊的缝隙蹭进去,慢慢地去污去垢。那只碗漂亮得只能用来装精细切块好的水果,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审神者的姐姐,她囤起漂亮东西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者说,野田志津就是跟姐姐学的习惯,她每次去姐姐那边溜达一圈,看中哪个漂亮爱物立刻表示:我要这个!
气得那边的歌仙兼定,当面就是大骂一句:又来我这里进货!
尽管被那边的歌仙兼定骂成强盗又来了,他也从来没把审神者要来姐姐这边做客吃茶的申请给打回去。
后面审神者长大了,脸皮薄了,不好意思再去姐姐那里打秋风,那边的歌仙兼定自然对她的态度也和缓了。姐姐家那只彩玻璃碗直到寿终正寝,从中笔直裂成两半,志津都没有得到用它吃碗点心的殊荣,审神者比姐姐还心疼得不得了,嘀嘀咕咕了好几次“我还没用过!”碗裂了,花还是安然无恙地,歌仙从那只碗上把珐琅花取了下来,他究竟是收在了哪里,野田志津也不知道。
莺丸转天就申请了和长崎地区附近相关的远征任务,那里聚集的外国客商更多,带来的商品更丰富。莺丸平常只负责远征,他都快把各个时代有什么野趣物给摸透了,审神者看在他带回来的战利品份上,都没法硬气地骂他挥金如土。莺丸从远征地满载而归,刚好整个本丸的晚饭时段结束,这位太刀付丧神一脸淡然地拎着一只大号小判箱放到审神者的面前,从用旧布头,和纸跟稻草三重填充物衬垫得密不透风的大木箱里,挨个拿出了一整套威尼斯彩玻璃器皿,尽管玻璃碗边上的珐琅花装饰换成了审神者更喜欢的各色百合花,长长短短簇在空气里的花蕊,依然是制作得细腻无比。整个本丸差不多都凝神静气,注视着那些将花开到盛极般的美丽凝固下来的玻璃器皿——
烛台切光忠哭笑不得,看着太鼓钟贞宗就这样被审神者轻易哄好了。
一文字则宗在翻阅整个夏天记录下来的琐碎日常,也有点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