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装没事人,冲耶稣布举杯。
入秋的时候,船停在一座过节的岛上。岛上的广场点满了灯,有人拉琴,有人敲鼓,一圈一圈的人在中间跳舞。香克斯拉着她就往人堆里钻。
"我不会跳。"
"我会。"
"你一只手……"
"你又来了。"香克斯握住她的右手,往自己肩上一放,然后那只手绕到了她背后,贴着她的后腰,把她往怀里一带,"一只手就够了。"
他确实会跳。跳得一点都不规矩,跟着鼓点乱踩,转圈的时候把她甩出去,再一把捞回来,捞回来就贴得更近。林夏一开始还在踩他的脚,踩了几次以后就跟上了,跟上以后就不踩了,跟着他转,转得头发都散开了,转得满广场的人都在看他们。
鼓点慢下来的时候,他把她拉近,近到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身上很热,热得她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指尖就停在她衣服下摆的边上,一动不动,可那一动不动比动了还要命。
"香克斯。"她小声说。
"嗯。"
"这里有人。"
"我知道。"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的手才在这里。"
林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笑着看她,眼睛在灯底下亮得吓人,一点都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一个刚偷到了糖、正等着人来抓他的小鬼。
※五 ※
回船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
港口的灯还亮着,远处广场上的鼓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香克斯走在她外侧,那只手牵着她,牵得很松,可是一直没放。
"林夏。"
"嗯。"
"等以后,"香克斯说,"我们老了,跑不动了。"
林夏偏过头看他。
"我们也找个岛,开一间酒吧。"他说,"像雷利和夏琪那样。"
林夏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岛,一间木头房子,门口挂一块招牌,里面摆几张桌子,柜台后面一整面墙的酒。
"那不都被你喝光了?"
香克斯大笑起来,笑得在大街上停了下来,弯着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所以你管账。"
"我管账你也偷喝。"
"偷喝的记我账上。"
"你哪来的钱还账?"
"拿我抵。"香克斯直起腰,看着她,"抵一辈子,够不够?"
林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回答,牵着他接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柜台得我站。"
"好。"
"你只能坐在柜台外面,跟客人一样,点一杯,付一杯的钱。"
"我付了钱的酒,能多倒一点吗?"
"不能。"
"那我每天来点一杯,坐一整天。"
"那我收你座位费。"
"林夏。"
"嗯。"
"你这间酒吧,"香克斯说,"三年就得倒。"
"那是被你坐倒的。"
"倒了就再开一间。"他说,"换一座岛,再开一间。开到没有岛了,就开在船上。"
林夏终于笑出了声。
"名字呢?"她问,"你想好叫什么了?"
"叫你的名字。"
"不要。"
"那叫什么?"
林夏想了一会儿。
"叫'不赊账'。"
香克斯又笑弯了腰,笑得把她也拽得停了下来,笑完了,在大街正中间,当着几个刚从广场回来的醉汉,把她拉进怀里,吻了很久。
醉汉们起哄,吹口哨,有一个喊着"再来一个"。
香克斯松开她,冲那几个醉汉挥了挥手,牵着她,接着往码头走。
"真开的话,"林夏走了一段,又小声说,"后面要有个院子。"
"有。"
"院子里要能看见海。"
"能。"
"晚上关了门,就我们两个。"
香克斯的手收紧了。
"就我们两个。"他说。
※六 ※
这一回要走的是香克斯。
新世界东边出了一件事,几个老朋友的地盘上起了乱子,要他亲自去一趟。事情不算大,可是牵扯的人多,得一处一处去谈,一处一处去压,少说也要四个月。那片海不太平,他去是去镇场子的,带上她,反倒要多分一份心。他想了两天,在一个晚上跟她说了。
"四个月。"他说,"四个月以后,月圆那天中午,我回到这个港口。"
林夏靠在他胸口,听完了,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要跟着。
"那我去北边那座岛。"她说,"那里有个老太太的药铺,我答应过去帮她晒一季的草药,一直没去成。一季差不多三个多月,我提前几天回来,正好等你。"
"好。"
"月圆那天中午。"
"月圆那天中午。"
"晚了怎么办?"
"不会晚。"
"万一晚了。"
香克斯想了想:"晚一个钟头,你罚我一杯。晚一天,你罚我一个月。"
"罚什么?"
"什么都行。"他低头看着她,"你说了算。"
那天夜里他们谁都没睡多少。窗外的海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身,屋里没点灯,只有他的呼吸,和她的心跳,和那张床偶尔吱呀一声。他吻她的时候比平时慢,慢得像是要把这四个月的份都提前吻完;她咬他肩膀的时候比平时重,重得第二天早上那里还留着一圈牙印。
天亮的时候,林夏醒过来,发现他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在看她。
"看什么?"
"记一下。"他说,"四个月,得记清楚一点。"
林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告别。船员们照常干活,林夏照常站在码头上,看着红色势力号收锚,扬帆。香克斯站在船头,冲她抬了抬手,喊了一句:"月圆那天中午!"
"知道了!"
船走远了。林夏转身,跳上借过号,往北边去了。
※尾声 ※
四个月以后,月圆那天上午,林夏坐在港口那家小酒馆的窗边。
她是三天前回来的,晒了整整一季的草药,晒得手指头上到现在还是一股苦味。她睡了一觉,洗了澡,换了衣服,一早就到了这里,要了一杯果汁,坐在窗边看海。
桌上摆着一瓶酒。
那是她这次从北边带回来的,药铺老太太的丈夫生前酿的,最后一瓶,老太太说她一个人喝不完,送给她了。林夏把它放在桌上,没开。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头顶上走。
还差一刻钟到中午的时候,港湾外面的海平线上,冒出了一个红点。
林夏看着那个红点,看着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变成一艘红色的船,船头是一条龙,帆鼓得满满的,走得很快,快得像是一路都没收过帆。
她低头,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果汁。
酒馆的门是在正午之前被推开的。香克斯站在门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披风上还沾着没干的海水,左边那只空袖管甩在身后,跑得有点喘。
他在门口看见她,就停住了,然后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林夏看着他。
"早了一刻钟。"
"嗯。"香克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一路没收帆。贝克曼骂了我三天。"
"为什么?"
"想你了。"他说,"跑得快。"
林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瓶酒推到了他面前。
香克斯低头看着那瓶酒。
"这是……"
"北边带回来的,最后一瓶。"林夏说,"我想过了,以后开酒吧,这就是第一瓶。"
香克斯看着她,没说话,拿起那瓶酒,用牙咬开了瓶塞,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你不是只喝果汁?"
"今天喝一杯。"林夏端起杯子,"庆祝你没迟到。"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窗外,红色势力号正在港湾里落帆,甲板上的人吵吵嚷嚷,耶稣布在冲酒馆的方向喊船长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拉基·鲁已经抱着一盘肉下了船。
香克斯没回头。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隔着桌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四个月,"他说,"你都干什么了?"
"晒草药。"林夏说,"还有,数。"
"数到几了?"
林夏看着他,弯起了嘴角。
"数到你推门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