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住宅区外围往南走，穿过一条十字路口，便是新建的商业街。这一片与住宅项目同期规划，沿街的铺面已经交付了大半，有些正在装修，有些则早早开门营业。路边停着几辆送货的电动车，店员坐在门口整理纸箱，偶尔有附近的居民经过，看起来与青州其他新开发的街区并没有太大区别。

季清走在前面，指了指街道尽头。“保洁员出事的地方就在后面。那边有条巷子，平时商户卸货还有倒垃圾都从那儿走。”

“她负责的就是这一片？”季观南问。

“主要是商业街的公共区域，具体工作路线警方已经核实过。那天晚上她独自值班，后来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她。”季清说。

季观南点点头，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过去。商业街的建筑不高，阳光从楼顶斜斜照下来，巷口的一半浸在阴影里。几个塑料垃圾桶靠墙摆着，旁边还堆着尚未拆封的装修材料。他刚走近，脚步便慢了下来。

季清注意到儿子的变化，问：“怎么了？”

“有点东西。”

季观南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他先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这里的气息很杂。附近商户来往频繁，活人的阳气与街道原有的地气不断交汇，寻常阴魂即便在此停留过，也很难留下清晰的痕迹。可巷子中段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沉在墙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迟迟没有散尽。他在一扇消防通道门前停住。“人是在这附近发现的？”

季清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抬手指向消防通道旁的空地。“对，就是那儿。人被发现的时候，倒在那扇门附近。””

陆修筠站在巷口，见他一直盯着墙根，便问：“这里也有异常？”

“有阴气留下来,跟刚才路口那股很像，但还得仔细看看。”季观南说道。他抬头望了一眼住宅区的方向,两处地方隔着几排建筑，肉眼早已看不见那栋出事的楼。可在他的感知中，巷子里残留的阴气并没有完全断开，而是随着周围炁机的流动，隐隐向北延伸。他想了想，转身走出巷口。“换个宽敞点的地方。”

三人沿着商业街又往前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住宅区与商业街之间的一处空地上。这里原本预留了绿化带，路面已经铺好，几棵新栽的树还用木架固定着。旁边是尚未开放的步行通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季观南沿着空地走了一圈，挑了块平整的位置。“爸，陆督导，你们往旁边站站。”

季清见他抬手去解腕上的檀木手串，便知道儿子准备认真看一看了。“要不要我给你看着点人？”

“好。”季清朝四周望了望，退到通道入口附近。陆修筠也跟着让开位置，却没有走远。

季观南将手串绕在左手，右手从袖中取出折扇。他先垂眼看了看脚下，又抬头辨了辨方位，随后将折扇横于身前，静静站定。风从两栋建筑之间穿过，吹动了他的衣摆。

片刻后，他向前迈出一步。起初陆修筠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季观南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前都略有停顿。可随着他接连变换方向，那些看似随意的步伐渐渐显出章法。他时而侧身，时而折返，脚下的路线并不笔直，转身时却没有丝毫迟疑。宽大的青绿色衣袖随着动作舒展开来，左手的檀木珠被指腹缓缓拨动，右手折扇始终收拢，偶尔随着腕间动作轻轻抬起。

走到空地中央时，季观南忽然停下。他低声念了几句，左手拇指压住其中一颗檀木珠，右手折扇随即展开。扇骨轻响。季观南脚下再次变换方位，扇面沿着身前缓缓划过。在他的感知中，原本散乱的炁机被这一扇牵动，几缕沉积在地面的阴气随之浮现。它们极淡，夹杂在周围寻常的气息里，若不是借助法器细细分辨，恐怕很容易被忽略。季观南却没有急着追寻，而是顺着阴气流动的方向又走了几步。因为他要看的不只是这些残留从哪里来，还要分辨它们是否属于同一个东西。

陆修筠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跟着他。他并非第一次见季观南施术,此前那人摇铃、用符的模样，他至今还有印象。那时他更多留意的是那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手段，如今再看，注意力却渐渐落在了季观南本人身上。

年轻人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有几缕拂过脸颊。他微垂着眼，平日里眉眼间那点散漫的笑意已经收敛，神情专注而沉静。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张脸生得漂亮，却并不显得柔弱，尤其是认真起来的时候，眉眼间自有一股清朗的神气。陆修筠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回他手中的折扇。

季观南已经走到了另一侧。他左脚落定，右脚向后斜退，身形随之转过半圈。折扇在这一刻骤然合拢，左手檀木珠也停在指间。一阵风恰好从空地上掠过。

季清抬手挡了挡迎面吹来的灰尘。儿子这套步法，他以前也见老爷子走过，至于每一步有什么讲究，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只知道季观南平时懒懒散散，真做起这些事来，却是一板一眼，半点也不含糊。这孩子平日里懒散惯了，在家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连倒杯茶都能慢悠悠地折腾半天。可真到了该做正事的时候，规矩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看着他踏步、转身、收扇，季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在院子里教这孩子行法的情景。那时候季观南年纪还小，步子迈得不够稳，老爷子便拿着根细竹条在旁边指点，哪里走错了，就让他重新来过。如今再看，倒真有几分老爷子的样子。

空地中央，季观南已经停住脚步。方才借法器牵引出的几缕阴气，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汇到一处。他顺势望向北面。住宅楼的方向，一股更为浓重的阴邪之气正盘踞其间。那些延伸至商业街的气息虽然微弱，却与楼内的东西同出一源。他在路口与那东西短暂交手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如今沿着残留的气息细辨，终于能确定它的性质。

那不是普通的阴魂。寻常亡魂因执念滞留人间，即便带有怨气，也未必会主动侵害生人。可这股气息里煞气极重，已经具备明确的凶性，而且能够主动将阴邪之力施加到活人身上。更麻烦的是，它身上还有术法拘束过的痕迹。这法术原本应当限制着它的活动，如今却已经出现了松动。

季观南沿着气息又辨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他将最后几颗檀木珠拨过，结束了这次行法。“好了。”

季清闻声走近。“怎么样？”

“确实是厉鬼,商业街这边留下的阴气，和刚才害人的那个是同一股。”

“它从那栋楼里跑出来的？”

“至少它现在的根还在楼里。”季观南朝住宅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而且有人对它动过术法，原本应该是想将它困住，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已经开始压不住了。”

陆修筠走到他身旁。“你能判断那只厉鬼是怎么形成的吗？”

季观南摇头说道:“暂时不能,厉鬼总有成因，生前遭遇、死后执念，都可能让阴魂生出怨煞。可这只的气息很不寻常，单靠外围留下的这些东西，我还分辨不出具体缘由。”他说着，抬手将散落在肩前的长发拢到身后。发丝滑过耳畔，露出左耳那枚红绳系着的青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陆修筠的目光不经意间落了过去。他记得这枚耳坠。先前见过一次，只是当时没有细看。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玉珠不过小小一颗，色泽温润，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清秀的脸愈发干净。

季观南放下手，几缕长发重新落回耳畔，遮住了那点青色。“陆督导？””

陆修筠抬眼。

季观南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折扇：“我说，想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恐怕得进楼里看看。”

“我听见了。”陆修筠说。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住宅楼。“目前那栋楼还在封控范围内，今天未必能安排进去。不过既然异常已经出现在外围，确实有必要重新评估周边的安全情况。”

季清点头：“刚才路口那事也得跟进。一个人好端端地差点冲进车道，原因没弄清楚，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会先联系市里负责协调的人员，了解现场勘查进度。具体能不能进入，还得看警方对现场的要求。”陆修筠说道。

季观南应了一声,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楼里接连发生过命案，警方还在调查，他总不能因为自己要进去查，就让人随便撤掉封控。

“那就先这样。”他将折扇收回袖中，“反正地方已经找到了，接下来慢慢查。”

季清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有人动过术法，那人现在还在不在青州？”

“这我哪知道,我要是连人在哪儿都能直接算出来，还用得着跑这一趟？”

“也是。”季清想了想，又问：“那这种事，一般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会。但得看对方用了什么手段。有些痕迹能留很久，有些过不了几天就散了。现在隔着这么远，我只能确认楼里确实有问题。”

陆修筠听到这里，问：“如果有人曾经在楼里做过法事，能不能作为调查方向？”

季观南转头看他。“你听说过什么？”

“项目接近完工的时候，开发商好像安排过一次祈福活动。”陆修筠想了想说，“我之前了解项目情况时，听人提过一句，具体时间和参与人员还得核实。”

“工地办这种活动倒不稀奇。开工、封顶，有些地方都讲究这个。”季清说。

“我回去查一下活动的具体安排。”